前方黑影越来越近,是个穿皮袄的斥候,手里举着火把。
陈砚舟抬手止住队伍,秦五立刻带人围成半圆护在他身前。那人走近了才看清是阳平堡的巡哨,脸上冻得发紫,一见他们就扑通跪下:“大人!您可算到了!将军丁在城头等了三天,粮道断了两日,三皇子昨儿还下令要打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先说现在的情况。”
“北狄轻骑绕后,烧了西边三十里的运粮队,守军不敢出城。三皇子不信敌情,说咱们虚报军情动摇士气,今早刚罚了两个哨官……”斥候喘着气,“将军丁拦不住,只能死守城墙。”
陈砚舟点头,没说话,翻身下马时腿一软,扶住了马鞍。
秦五伸手要扶,被他推开。“我没事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但站得直,“走,进城。”
一行人穿过土墙缺口,里面就是阳平堡。城不大,全是夯土垒的,街面结着冰,路两边堆着雪。几个兵抱着长枪靠墙站着,看见他们也没动弹,眼神空得很。
中军帐设在城中心一座破庙里,门帘挂着冰碴。陈砚舟掀帘进去,一股霉味混着炭火气扑脸而来。
三皇子正坐在案后翻地图,一身铁甲没脱,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:“你来了?怎么这副样子?”
陈砚舟没行礼,直接走到沙盘前。上面摆着几排小旗,代表兵力分布。他一眼看出问题:“主力全压正面隘口?两翼没人?”
“孤要打反击。”三皇子站起来,“你不在前线,不知道情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铺在桌上,“这是你三天前下的命令:调三百骑兵去东山埋伏。可东山地势陡,马跑不起来,北狄根本不会走那条路。”
三皇子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有这个?”
“沿途驿站抄的。”陈砚舟指着沙盘,“你把精锐放在前头,后方空虚。北狄早就摸清了,专门派轻骑绕后烧粮。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”
帐内一片静。
将军丁站在角落,一直没开口。这时他往前一步:“他说得对。我派人查过,敌军每次来,都是夜里从西北谷口进,烧完就撤。我们追不上。”
“那是你们太慢!”三皇子猛地拍桌,“我要的是胜仗,不是缩在城里等死!”
“你要胜仗?”陈砚舟终于抬头看他,“那你告诉我,现在还有多少骑兵能用?”
“五百。”
“实数?”
“四百二十七。”将军丁接话,“战马死了六十多匹,伤了一百多人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又问,“粮仓还能撑几天?”
“六天。”将军丁低声道,“如果省着吃。”
“你再调人出击,三天就断粮。”陈砚舟盯着三皇子,“到时候敌军不用攻城,咱们自己就得乱。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转身拿起炭笔,在墙上挂的地图上画线:“北狄这次来,不是为抢地,是耗我们。他们知道你急于立功,故意示弱诱你出战。你越打,他们越绕后。等你兵没了,粮烧光,真正的进攻才会开始。”
帐外风呼呼吹,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三皇子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忽然冷笑:“你说得轻巧。那你来指挥?一个文官,连刀都没拿过几次,凭什么教本宫打仗?”
陈砚舟放下笔,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竹简:“这是我路上整理的敌情记录。七天内,北狄出动五次,三次袭粮,两次试探城防。每次路线、人数、时间都有迹可循。我不是来教你打仗的,我是来告诉你——别犯同样的错。”
他把竹简放在案上:“你可以不信我,但不能不信数字。”
将军丁走过来翻开看了一眼,眉头皱紧:“这些……和我手上的一样。”
“差一点。”陈砚舟指着一处,“你记的是‘约三百骑’,我写的是‘三百零七’。因为我在第三个路口数了蹄印,七匹马跛脚,速度慢半刻钟。这种细节,决定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“我不是来争权的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“你现在杀我,明天北狄照样烧粮。但如果你让我把话说完,或许还能守住这座城。”
帐内没人动。
过了好久,将军丁开口:“三殿下,陈大人说得没错。我守边十年,没见过有人能把敌情记得这么细。他要是瞎编,不可能连马瘸几条腿都说得出来。”
三皇子慢慢坐下,手指捏着太阳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第一,撤回所有外围哨探,集中守城。第二,今晚就在西谷口埋伏,他们一定会再来烧粮。第三——”陈砚舟看向将军丁,“让老兵带队,新兵守后方。别把最后一点家底拼光。”
将军丁点头:“我能办到。”
“不行。”三皇子突然抬头,“孤要亲自去西谷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陈砚舟直接拒绝,“你是主帅,不是前锋。你一走,城里就乱了。”
“那你去?”
“我去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但我需要你做两件事:第一,留在城里安抚将士;第二,明天一早开仓放粮,每人加半斤干饼。告诉他们,援军在路上。”
三皇子盯着他: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我更怕这座城丢了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一名士兵冲进来:“报——西谷方向起火!像是粮草堆被点了!”
将军丁猛地转身:“他们动手了!”
“来不及争论了。”陈砚舟抓起斗篷,“按我说的做,现在就动。”
三皇子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发白。
“殿下!”将军丁单膝跪地,“请下令!”
三皇子闭眼片刻,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:“准奏。一切依陈大人所言。丁将军听令,即刻布防,不得有误。”
“诺!”
将军丁起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三皇子又叫住他,“带上我的令旗。就说……本宫亲授调度之权。”
将军丁一愣,随即抱拳:“诺!”
陈砚舟没多说,跟着出了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