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报纸带进府里,随手扔在案上。
纸页还带着街市的潮气,油墨味冲得人鼻头发痒。他没坐下,站在桌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两息,转身去换了身干净衣裳。刚解下外袍,门房来报:“四皇子府谋士巳大人到访。”
他动作一顿。
“人在哪?”
“已在前厅奉茶。”
陈砚舟系好腰带,慢悠悠走出去。穿过二门时,瞥见廊下扫地的小厮手一抖,竹帚磕在青砖上发出响声。他知道,这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前厅里,谋士巳正襟危坐,手里捧着茶碗却一口未喝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脸上立刻堆出笑:“陈大人回来了?一路辛苦。”
“巳先生亲自登门,我倒是没想到。”陈砚舟在他对面落座,“四殿下近来可安好?”
“好得很。”巳放下茶碗,“昨夜还在说,陈大人镇守阳平堡,破敌于无形,真是国之栋梁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陈砚舟摆手,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巳身子往前倾了点,“如今三皇子在外掌兵,您又立下大功,朝中议论纷纷。有些人讲,功高震主,怕是不好收场啊。”
陈砚舟不动声色:“我无心听这些闲话。”
“不是闲话。”巳压低声音,“是实情。您想想,一个文官,插手军务,还让皇子听令,这位置怎么坐?三皇子能容您一时,未必能容一世。”
“我不需要谁容纳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我在乎的是边关能不能守住,百姓能不能少遭罪。至于别的,我没想过。”
“可别人会想。”巳冷笑,“四殿下仁厚,最重人才。若您愿意投效,他日必当委以重任,兵部尚书也好,入阁辅政也罢,都不是难事。”
陈砚舟终于笑了下:“你们都想多了。我不是货物,不用挑买家。我是朝廷命官,只对陛下负责。”
“您这是拒人于千里?”巳脸色微变。
“是你先拿错了态度。”陈砚舟直视他,“我昨日才回京,今天你就登门谈站队、论前途,还说什么‘投效’。你当我是什么?幕僚还是家奴?”
“陈大人!”巳猛地站起,“你别不识抬举!现在满朝都在动,你以为还能独善其身?今日你不选,明日别人替你选!”
“那就让他们选。”陈砚舟也站起来,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,“但我不会跟着走。谁想让我低头,先问问律法答不答应,百姓答不答应。”
“你……”巳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,“你可知得罪四殿下的后果?”
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陈砚舟扬声,“来人!送客。从今往后,这位巳大人再来,一律不见。”
仆从应声而入。巳僵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,最后咬牙道:“好,很好。陈砚舟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从不后悔做对的事。”陈砚舟转身走向内堂,“倒是你,替人办事也该有点分寸。拉拢不成便威胁,这就是四殿下的教养?”
巳被架出门槛时回头瞪了一眼,眼神阴沉如雨前天色。
陈砚舟没看。他径直走进书房,关上门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摊开在桌上。指尖慢慢划过上面几个名字,停在“巳”字上。他取火折子点燃一角,看着它烧成灰烬,轻轻吹散。
窗外传来鸟鸣,阳光照在书架上,映出一道斜影。
他坐下,提笔写了两行字贴在案头:身居浊流不染,心向清明自持。
写完搁笔,闭目养神片刻。再睁眼时,目光已沉静如水。
他知道这事没完。
四皇子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不听话的人,尤其是一个有本事还不肯依附的人。接下来恐怕会有更狠的招数等着他。弹劾、查账、断人脉,甚至栽赃陷害,都不奇怪。
但他不怕。
真正让他在意的,不是四皇子,而是皇帝昨天问的那一句——“你站在哪一边?”
这话听着寻常,其实是在试他的心。
帝王最忌讳的,不是结党营私,就是表面清高、实则拥兵自重的孤臣。他今天拒了四皇子,明天若再拒三皇子,时间久了,皇上难免会想:这人到底忠于谁?
所以他必须走得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