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慵懒地窝在偏厅的椅子上,翘着脚,手中的荷包转个不停。瞧见陈砚舟迈步进来,他眼皮微微一掀,拖长声音道:“陈大人可算露面了,咱家在这儿候着,茶水都续了好几轮,都要凉透咯。”
陈砚舟没急着坐下,先整了整衣袖,才缓缓落座。“午公公亲自跑一趟,想必是宫里有要紧事?”
“也不算多大事。”太监午笑了笑,“就是陛下听说你刚回京,又忙前忙后处理边关文书,怕你累着,让我来问问——接下来军粮调度怎么安排?要不要加派人手?”
话听着客气,但眼珠子一直盯着陈砚舟的反应。
陈砚舟心里清楚,这不是关心,是试探。
他拿起桌上卷好的《京报》,轻轻拍了下桌面。“调度的事,我都写在折子里递上去了。兵部裴尚书已经批阅,三皇子那边也确认过。我这边只是配合整理旧档,顺带查出一处疑点:黑河驿去年冬存粮三万石,可战时报损记录却是空账。这事我已经让下属抄录原始凭证,准备呈交兵部会勘。”
他说得干脆,一字不绕。
太监午眼神微动,嘴上却轻描淡写:“哦?你还管这些陈年旧事?”
“不是我要管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是职责所在。边关将士拼死守土,若后方有人暗中捣鬼,断了粮道,那就是拿人命当儿戏。我既然看到了,就不能装瞎。”
“说得倒是大义凛然。”太监午把荷包往怀里一塞,站起身来,“那咱家回去就照实回话?说您一心扑在公务上,连四皇子的好意都不要?”
“我不是不要好意。”陈砚舟也站起来,“我是不能要那种‘好意’。谁给的好处大就跟谁走,那不是为官,那是卖身。我读书入仕,不是为了投靠谁,是为了做事。”
太监午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声:“行,这话我一定带到。”
人一走,陈砚舟立刻转身进了书房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皇帝不会因为一个太监问几句就放心,也不会因为他答得漂亮就全信。真正要解开这结,得面对面说清楚。
他提笔写了份补遗奏折,把黑河驿的档案编号、经手人姓名、出入库时间全都列明,末尾加了一句:“此桩若属实,恐涉边防机密外泄,请旨交兵部与大理寺共审。”
写完吹干墨迹,盖上私印。
他对门外喊:“备马,我要入宫。”
半个时辰后,宫门前。
通政司的小吏接过奏折登记时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陈大人这时候来递折子,可是急件?”
“事关边务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“不敢迟滞。”
小吏点点头,把名字记下,特意在“亲递”两个字上画了圈。
这一笔,就是证据。日后谁要说他私谒天子,他也有话说——他是按规矩来的。
殿内,皇帝正在批阅奏本。
听见通报声,头都没抬:“这么快就来了?朕不过让人问一句,你倒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有些话,在外面说不清。”陈砚舟跪下行礼,“臣今日冒昧求见,只为一件事——把心摊开,让陛下看看是不是红的。”
皇帝放下笔,终于看向他。
“你拒了四皇子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让我选边站。”
“这不对吗?朝中大臣,哪个不依附一位主子?”
“可我不是奴才。”陈砚舟抬头直视,“我是朝廷命官。我效忠的是陛下,是江山,不是某一位皇子。三皇子在外领军,我帮他稳住局势,是因为北狄犯境,百姓遭殃;四皇子派人来拉拢我,我拒绝,是因为我不愿把自己变成筹码,摆在谁的案头上讨价还价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皇帝手指敲了敲桌沿:“你在阳平堡时,三皇子听你调遣,兵马任你布防。你不趁机扩权,反而回来就交还临时兵符。你说你没有野心?”
“有兵权不等于有民心。”陈砚舟平静地说,“我在前线看到太多尸骨,都是因为指挥错乱、粮草不到才死的。如果我拿着兵权不放,只是为了保住自己,那和那些害死他们的贪官有什么区别?我不怕辛苦,只怕做错了事。更怕明明做了对的事,却被当成威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