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手还抓着陈砚舟的衣角,指节慢慢有了力气。
火盆里的灰还在飘,一片没烧尽的纸角落在太子脸上,他眨了眨眼,没敢动。
李院判额头全是汗,手没停,一根根拔出银针。最后一针从人中穴抽出时,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眼皮猛地一颤,睁开了。
目光浑浊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
陈砚舟立刻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:“皇上,您醒了。”
皇帝没说话,眼珠缓缓转动,扫过殿内。烧坏的纱帘垂着半边,地上的血迹还没擦净,龙床前站着几个太监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他嘴唇动了动。
陈砚舟把耳朵凑近。
“水……”
旁边小太监端来温水,用银匙一点点喂进他嘴里。皇帝咽了几口,呼吸渐渐稳了。他又抬了抬手,陈砚舟立刻扶他靠在锦被上。
这下,皇帝看清了。
他看见了被押在偏殿门口的太子,披头散发,脸上沾着灰和血。也看见了地上那堆烧剩的诏书残片,还有角落里那支摔裂的玉圭。
他的脸抽了一下。
“逆子……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……真敢?”
陈砚舟点头:“伪诏已毁,贼党伏诛。陛下洪福,化险为夷。”
皇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多了光。
“叫三皇子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脚步声响起。三皇子几乎是跑进来的,膝盖一弯就要跪,陈砚舟伸手托了一把。
“别在这时候讲这些虚礼。”
三皇子抬头,眼眶红了:“父皇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……”
皇帝看着他,许久没说话。最后伸手,让三皇子走近。
“你兄长做的事,你知道吗?”
三皇子低头:“儿臣知道。他昨夜带人破监,杀了守门的两名宿卫,又逼刘太医配药,想让您……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皇帝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他以为……只要我闭着眼,这江山就是他的?”
没人接话。
皇帝喘了口气,转向陈砚舟:“你一直在?”
“臣寸步未离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点点头,“好。若无你在,今日必成大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提了些:“来人,取笔墨。”
内侍连忙捧上文房四宝。皇帝盯着那支狼毫笔看了几息,说:“拟旨。”
满殿屏息。
“太子赵元朗,悖逆人伦,谋害君父,罪不容赦,即刻废为庶人,押入天牢,择日问斩。”
他说一句,内侍写一句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声。
写完,皇帝抬手,点了点三皇子:“自今日起,立三皇子赵景珩为皇太子,承朕基业,统御万民。”
三皇子扑通跪下,眼泪直接掉了下来:“儿臣……儿臣不敢……”
“你不敢?”皇帝冷笑,“那你哥哥敢杀我,你还不敢当这个太子?”
“儿臣不是不敢担责,是怕辜负父皇信任,更怕……更怕朝局不稳,天下生乱。”
皇帝叹了口气,看向陈砚舟:“你说呢?”
陈砚舟上前一步:“三皇子仁厚有德,知兵事、通民政,江南水患时亲赴堤坝,与民同食同寝。北狄犯境,他连夜调粮募兵,未误军机一日。此人可托社稷。”
皇帝听完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又对内侍说:“加一条——陈砚舟,忠勤体国,智勇兼备,着为太子太傅,总领六部政务,辅弼新储,如朕亲临。”
圣旨写完,加盖玉玺。
陈砚舟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左眉那道疤微微发亮。
三皇子走到他面前,突然跪下,重重磕了个头:“老师在上,请受学生一拜。”
陈砚舟赶紧去扶,却被他按住手背。
“从今往后,我这条命,朝廷这个局,全都交到您手里了。您让我往东,我不敢往西;您说该杀,我绝不留情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