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透出点白光,陈砚舟就站在了御前议事房门口。
门是开着的,三皇子已经在里面了,手里捏着一卷纸,眉头拧成一团。他看见陈砚舟进来,立刻把纸递过去:“这是昨夜抓到的人里,查出来的名单。有名字的,一共七十三个。”
陈砚舟没接,只问:“分了几类?”
“三类。”三皇子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三张纸,“带兵闯宫的,二十一人;签过伪诏的,三十七人;其余的是私下见过太子、递过帖子的,十五人。”
“不对。”陈砚舟走过去,拿起笔,在第三张纸上划掉几个名字,“这七个,是去年我查江南案时,暗中递过消息的。他们不是太子的人,是想活命才低头的。”
三皇子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递消息的时候,用的是户部旧印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“这种细节,做不了假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内侍送来了早膳,放在角落的小几上,没人动。
“你说怎么办?”三皇子终于开口,“全杀了,怕寒了人心;一个不碰,又镇不住场面。”
“杀该杀的。”陈砚舟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宫道,“留下能用的。吓住那些想看热闹的。”
他转身,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册子:“这是我让秦五的人连夜整理的。这些人,昨夜都动了兵,有的还逼太医下药。证据齐全,直接下狱,等审。”
“那中间这批呢?”三皇子指着第二张纸,“签伪诏的。他们没动手,可也算帮凶。”
“贬。”陈砚舟说,“全都贬去南疆,永不叙用。让他们活着,比死了更有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活着的人会写信,会说话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了些,“他们会告诉别人,跟错了人,是什么下场。”
三皇子低头看着名单,手指在几个人名上反复摩挲。
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陈砚舟问。
“有个姓李的,是我母妃的远亲。”三皇子抬眼,“他只是递了份贺表,没干别的。要一起贬吗?”
“贺表什么时候递的?”
“政变前两天。”
“那就是站队。”陈砚舟说,“在这种时候递贺表,不是祝贺,是表态。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三皇子咬了咬牙,把那张纸推过去: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还有最后一批。”陈砚舟拿起第三张纸,“这些人,只是随班应和,或者被召见时没敢驳回。不追究,但要革职留衔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官职没了,品级还在。”陈砚舟解释,“以后谁立功,可以从这里面挑人补缺。让他们知道,低头有用,改过有机会。”
三皇子听完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你这招,比杀人狠。”
“杀人只能服一时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收心,才能稳十年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禁军校尉冲进来,单膝跪地:“启禀大人,宫门外有人跪着,自称礼部郎中张维之父,年过七十,求见太子,愿以死换儿子一条生路。”
三皇子脸色变了:“他儿子在名单上?”
“在。”陈砚舟翻了翻册子,“私调京营马匹三十匹,用于政变当日集结。铁证如山。”
“那他父亲……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陈砚舟转身就走。
宫门外,果然跪着个老人,身上披着旧麻衣,头磕在地上,一声不响。旁边围了一圈人,都是闻讯赶来的官员,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
陈砚舟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:“老人家,您知道您儿子干了什么吗?”
老人抬起头,满脸皱纹,眼睛浑浊:“我知道……他错了。”
“他带兵闯宫,想让你的新皇帝死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“您觉得,一句错了,就能抵得过?”
老人浑身发抖:“我教子无方……可我今年七十了,只剩这一个儿子。求您……留他一命,让我能闭眼。”
周围一片寂静。
陈砚舟站起来,对身后的校尉说:“把他儿子的供词抄一份,念给他听。”
校尉打开卷宗,大声念起来。说到“马匹已备,只待天明入宫”时,老人突然身子一歪,差点栽倒。
念完,陈砚舟说:“您儿子罪无可赦。但念您年迈,免抄家,准归乡守墓。他本人,明日下狱,择日问斩。”
老人没哭,也没喊,只是慢慢趴下去,额头贴地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