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骑马等在宫门外,见他出来,没问里面说了什么,只递过一个布袋。
“热水袋。”她说,“你手凉。”
他接过,贴在掌心。
远处,东宫方向飞出一只信鸽,翅膀划开晨光,直奔东南。
陈砚舟抬头看了一眼。
他把奏疏塞进怀里,另一只手慢慢握紧。
三日后。
乾元殿内,香炉升起一缕细烟。
百官按品级列队,两侧站满了白发老儒,三十七人,皆是各地书院山长、经学大家。他们手持笏板,神情肃穆,像是来主持一场祭典,而不是议事。
崔玿站在前列,玉扇轻摇,眼神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陈砚舟身上。
“今日辩政,议题有三。”他开口,“一曰:科举增算学,是否贱术乱经?二曰:农田改轮作,是否妄动天时?三曰:军中用火器,是否悖逆仁政?”
他顿了顿,“此三策,皆违祖制。若不禁,纲常崩坏,社稷危矣。”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出列,声音颤抖:“太祖年间定下抡才之法,以四书五经取士,三百载未改。今若加算学,岂非将圣贤之道,降为市井杂技?”
另一个接着道:“春耕秋收,天地有序。祖宗传下的耕法,世代沿用,从未听说要换着种地!你这是要百姓拿命试错?”
第三个冷笑:“火器者,杀伐之器也。我朝以仁德治天下,岂能效仿狄人野蛮手段?若人人持铁管互射,礼乐安在?”
一句接一句,如潮水涌来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听着,没有打断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讨论的,是来定罪的。
他们要的不是答案,是认错。
就在崔玿准备宣布众议已决时,一道身影突然从后排冲出。
“若守旧制,周朝早亡于狄人之手!”
声音炸开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所有人回头。
是周慎。
他满脸通红,胸口起伏,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像是跑得太急撞到了门框。
“三百年前狄骑南下,攻破雁门,直逼京畿!”他指着那些老儒,“你们的祖师爷当时怎么说?‘蛮夷不足惧,礼义自可退敌’!结果呢?京城被围七日,饿殍遍野,最后靠一个寒门县令带流民死守西门才保住半壁江山!”
他喘了口气,“现在你们又来说什么‘祖制不可违’?祖制要是真有用,怎么会让百姓拿锄头去挡马刀?”
老儒们脸色发青。
有人怒喝:“竖子狂言!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在此咆哮殿堂?”
“我算什么?”周慎哈哈一笑,从袖中抽出一叠纸,“我是江南人,亲眼见过水漫千顷良田,父母抱着孩子爬到屋顶求一口干粮!那时候没人讲祖制,只求谁能送来一碗粥!”
他说完,把纸往地上一摔。
纸上全是名字,密密麻麻,盖着血指印。
“这是我家乡二百三十七个灾民的名字。”他吼道,“他们不识字,只会画圈。可他们知道,官府报上去的‘赈粮已发’,和他们嘴里啃的树皮,根本不是一回事!”
大殿安静了。
崔玿眉头跳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他轻轻摇头:“悲情动人,却无益于国策。治国靠的是制度,不是眼泪。”
话音未落,沈元朗悄然移步。
他本站在士族队列中,衣冠齐整,神色淡然。此刻却借着整理袍袖的动作,靠近陈砚舟身边。
没人注意。
他快速将一本薄册塞进对方手中。
陈砚舟低头一看。
《寒门策》,封面泛黄,边角磨损,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。
他翻开一页,夹层里露出一角布料。
抽出一看,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,上面有几行歪斜的字:
“大人,我家三口人,只剩我和小女。粮没了,屋塌了,求您让我们活下去……”
字是用炭灰写的,最后一点拖得很长,像是写到一半哭了出来。
陈砚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人群,看向崔玿。
“你说祖制不可违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那你告诉我,哪一部典籍里写着,百姓饿死可以不管?哪一条祖训说,灾民求救,官员可以装瞎?”
崔玿冷声道:“自然没有。但变革需循序渐进,岂能一蹴而就?”
“循序渐进?”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,“去年江南死了八百人,前年河北淹了五万人,三年前西北旱灾,易子而食!你跟我说‘慢慢来’?”
他举起那块布,“这块布上的字,是你让我慢慢来的结果!”
崔玿终于变了脸色。
“你这是挟民情以胁君上!”
“我不是胁迫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去,“我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问一句——你们守的‘礼’,能不能当饭吃?你们讲的‘法’,能不能挡住洪水?”
他环视四周,“如果不能,那就别怪我掀桌子。”
全场哗然。
有人大喊“大逆不道”,有人拍案而起。
崔玿咬牙:“你竟敢说掀桌子?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陈砚舟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祖制?若祖制是朽木,我便是第一个劈柴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