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就出了书院。
他没走正门，绕到后墙翻出去。林阿水说的那条荒径他记在心里，但眼下顾不上。裴昭昨夜派人传话，铸铁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，只等他到场主持试制。
秦五一早就候在街口，牵着匹瘦马。见他出来，也不多问，直接把缰绳递过去。
“裴小姐已经在坊里了。”秦五压低声音，“穿的是粗布短打，帽子拉得很低。”
陈砚舟点头，翻身上马。马蹄敲在青石板上，声音不大，却一路惊起几户人家的狗叫。
铸铁坊在城西军械库后巷，平日严禁闲人靠近。今日门口守卫换了人，都是秦五从旧部里挑出来的老兵，见了陈砚舟只微微颔首，放行。
坊内炉火未熄，黑烟从高耸的烟囱里卷着往上冒。十几个工匠围在中央一座小台前，正在组装一支铜管状物。那东西通体泛红，前端细长，尾部带柄，正是按图纸所造的第一支火铳。
裴昭站在台边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拿着一把刻刀，在铜管表面轻轻划线。她脸上沾了灰，额角有汗，像极了一个干惯了活的老匠。
“来了？”她头也没抬，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陈砚舟走过去，目光落在那支火铳上，“这就是成品？”
“刚收工。”秦五接过话，“铜体用三层锻法加固，膛内刻了三匝斜纹，角度按您说的，三度。”
旁边一位老匠人皱眉插话：“陈大人，这斜纹我刻是刻了，可真要试，怕炸膛。咱们大周历来用直膛，弹丸走得稳，从没出过事。”
“正因为一直用直膛，才打得偏。”陈砚舟伸手摸过火铳内壁，指尖感受那三道螺旋凹槽，“你们打靶，三十步外能中靶心吗？”
老匠人张了张嘴：“十次里……有个三四回。”
“那要是加了旋纹呢？”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箭头，放在台面上，“这是昨儿在溪边捡的，前朝戍边军用的箭。埋了这么多年，出土时弹道偏左三寸——为什么？因为没旋力平衡。咱们现在给弹丸加上旋转，它就能飞得直，打得准。”
老匠人盯着那箭头看了半晌，没说话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凑近看了看，忽然抬头：“大人，这要是真能打穿石碑，以后咱们兵部的火器是不是都得改？”
“不止兵部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以后谁都能用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秦五咳嗽两声，打破沉默：“大人，靶子已经立好了，在三十步外。要不要现在试？”
“试。”陈砚舟退后几步，“所有人退到安全区。”
工匠们纷纷后撤，只有裴昭没动。她站到陈砚舟身侧，一只手按在腰间短剑上，目光扫向坊门方向。
火铳被固定在木架上，前端对准三十步外一块厚石碑。引信接好，陈砚舟亲自上前点燃。
火星顺着导管往里爬。
轰！
一声巨响炸开，整个铸铁坊都在震。铁丸破空而出，直贯石碑中心，碎石飞溅，火星四射。石碑正面裂开一道缝，中间被打出一个指头粗的洞，边缘焦黑。
全场没人说话。
过了几秒，那个年轻工匠猛地冲上前，趴在石碑前看：“穿了！真穿了！”
老匠人颤着手走过去，摸着那个洞口，嘴唇抖了抖：“这力道……比强弩还狠。”
陈砚舟没笑，也没动。他盯着那支还在冒烟的火铳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成了。
裴昭这时才松了手，低声说：“有人跑了。”
陈砚舟转头：“哪个方向？”
“刚从侧门溜的，穿灰布衣裳，戴斗笠。”她话音未落，人已跃起，脚尖一点地面，几个纵步就追了出去。
秦五立刻挥手：“拦住侧门！”
但还是晚了一步。
只听“铮”的一声，短剑脱手飞出，钉进门框，连带着一片布角也被牢牢钉住。那人影一闪，消失在巷口。
裴昭落地，走回来拔下短剑，甩掉布片，冷冷道：“是崔家的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砚舟走过去，拿起那片灰布看了看，“他们派眼线盯着，不奇怪。只是没想到，连铸铁坊都敢伸手。”
秦五低头检查火铳：“大人，这支还能再试一次，就是弹药不多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一次就够了。消息会自己传出去。”
他走到火铳前，伸手抚过枪管。上面还烫手，侧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景熙”。
是他今早亲手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