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的时候，陈砚舟还在铸铁坊盯着那支火铳。
现在他站在宫门口，手里攥着半块玉珏，指甲边缘有点发麻。
内侍唱名进殿，他整了整衣领，抬脚跨过门槛。
宴席设在乾元殿，长桌摆得整整齐齐，酒菜还没上全。群臣按品级落座，士族那边笑声不断，寒门官员低头吃饭，没人说话。
新帝坐在高位，脸上带着笑，可眼神一直往崔玿那边飘。
陈砚舟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，袖子里的玉珏贴着手臂，凉得很。
没过多久，鼓乐声起，礼官高喊：“吉时已到，祥瑞入殿——”
一头白鹿被牵了进来，通体雪白，角上缠着红绸。
崔玿起身拱手：“启禀陛下，此鹿出自南岭深山，三日前有人见其踏云而行，口吐清光。臣不敢私藏，特献于圣前，以证天命所归。”
话音一落，几个亲近崔家的官员立刻附和。
“果真神异！”
“此乃国运昌隆之兆啊！”
新帝眼睛亮了，站起身来：“快请近前。”
白鹿一步步往前走，蹄子踩在金砖上，发出闷响。
就在它走到大殿中央时，左边鹿角突然“咔”地一声断了半截，掉在地上。
全场安静。
那截断角滚了几圈，停在陈砚舟脚边不远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崔玿脸色变了下，但很快恢复镇定：“无妨，许是红绸系得太紧，伤了骨节。此仍为祥物，不改其瑞。”
新帝皱眉，却也没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候，陈砚舟站了起来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楚，“这鹿不是祥瑞。”
众人回头看他。
崔玿冷笑：“陈大人，你又要做什么文章？”
“不是文章。”陈砚舟弯腰捡起那截断角，举过头顶，“诸位请看，这断口处有暗痕，颜色比原角浅，是用胶泥粘合后重新打磨的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而且，三日前礼部曾调匠人入宫修茸围栏，其中一人专精骨胶之术，名叫赵六，是崔大人府中旧仆。”
崔玿猛地抬头：“你血口喷人！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，查一下就知道。”陈砚舟放下手臂，“一头活鹿，角断了还能活；可若真是天生灵物，何必人为修补？补了，是为了遮掩什么？”
新帝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陈砚舟继续说：“这头鹿，根本不是从南岭来的。它身上没有长途跋涉的风尘，蹄缝里也没有山间特有的红泥。它最多只走了十里路，很可能就养在城外别院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崔玿咬牙：“你一个文官，懂什么畜牲骨相？”
“我不懂。”陈砚舟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，一层层打开，“但我懂这个。”
里面是一块残缺的玉珏，色泽偏暗，边缘不规则。
“此物三日前由兵部密匣取出，经老匠人辨认，为先帝年间虎符嵌饰。当年西营兵变，虎符碎裂，碎珏分作两半，一半随虎符封存兵部，另一半……”
他目光扫向崔玿腰间：“就在崔大人的佩玉上。”
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崔玿腰间挂着一块完整的玉佩，形状与那半块残珏轮廓相似。
“巧不巧？”陈砚舟往前一步，“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。虎符碎了二十年，没人能找到另一半，偏偏崔大人身上有一块严丝合缝的？”
崔玿冷笑：“荒唐！玉器形制本就有限，相似而已，何足为证？”
“确实不足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所以我要请裴小姐帮个忙。”
他转头看向武将列中的裴昭。
裴昭站了出来，一句话没说，拔剑出鞘。
寒光一闪，她手腕轻挑，剑尖精准勾住崔玿腰间玉佩的系绳，轻轻一挑——
玉佩飞起，落在地上。
她俯身捡起，递给身边太监：“呈给陛下。”
新帝接过两块玉，亲自拼合。
“咔”的一声，完全契合。
更诡异的是，拼接处渗出一丝极淡的红痕，像是石头里沁出来的血。
老内侍凑近一看，腿一软，差点跪下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当年染的血……西营兵变那日，碎珏之人当场被斩，血溅玉上，再也洗不掉……”
满殿鸦雀无声。
新帝的手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