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在宫里与裴昭交谈完后,深知当下局势紧迫,每耽误一刻都可能影响边关战事,他片刻不敢停留,匆匆出了角门,拐进小巷,靴底踩着碎石往前走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衣摆掀起来一角。他没回头,脚步也没慢。
三更天的京城早就静了,只有巡夜的梆子声断断续续响。他绕过两处街口,停在沈府后墙外的一扇窄门前。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三下,节奏不快不慢。
门开了条缝,老仆探出半张脸,见是他,立刻侧身让路。
“沈大人在下面等您。”
陈砚舟点头,跟着往里走。穿过一道夹墙,再掀开地窖的木板,顺着石阶一步步下去。空气变得闷重,带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密室不大,一张长桌摆在中间,上面铺着幅地图。沈元朗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支朱笔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陈砚舟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地图上。
阴山以北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营地、水源、行军路线,连雪线都用细线勾了出来。这不是兵部的制式图,是手绘的,线条稳,字迹熟,一看就是花了功夫攒出来的情报网。
“你刚从宫里出来?”沈元朗放下笔,端起茶盏吹了口气。
“没换衣服。”陈砚舟解开外袍搭在椅背上,袖口那道焦痕还在,“书院烧了,我直接去了大殿。”
“所以你信了?”
“信什么?”
“北狄不是来劫城的。”沈元朗抬眼看他,“他们是活不下去了。”
陈砚舟没动,盯着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去年冬天,阴山一带下了三个月的大雪。牧草全埋了,牛羊冻死八成。狄人靠打猎和存粮撑到现在,再不南下抢一口吃的,整个部落就得饿死。
这不是试探,是拼命。
“他们走哪条路?”陈砚舟问。
沈元朗用朱笔圈住一处山谷:“鹞子峡。两边山高,中间只一条道,适合骑兵穿插,但不适合大军展开。”
“守军呢?”
“雁门关有五千人,可三天前调走了两千,说是去剿匪。”沈元朗冷笑一声,“现在只剩三千老弱,连城墙都站不满。”
陈砚舟沉默几秒,转身在屋里踱步。一圈,两圈,第三圈停下。
“让他们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放他们进鹞子峡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下来,“等主力过一半,炸山。”
沈元朗皱眉:“炸山?你哪来的火药?”
“书院地窖不止存了粮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还有我让人熬出来的火油混合物,装在铁箱里,埋在两侧山崖下。只要一点火星,整面山都会塌。”
“你疯了?”沈元朗压低声音,“那地方一旦塌方,别说退路,连尸首都挖不出来!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活着出来。”陈砚舟盯着地图,“他们要的是活路,我就给他们死路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。
沈元朗慢慢坐回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过了会儿,他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引他们进去?”
“撤哨。”陈砚舟说,“把巡骑全撤了,让他们觉得关防松懈。等他们进了峡谷,再关门打狗。”
“兵部不会同意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们同意。”陈砚舟看向他,“我要的是消息能传到边关守将手里,而且不能经过兵部。”
沈元朗眯起眼:“你想让我递话?”
“你有渠道。”陈砚舟直视着他,“你在雁门安插的人,比我多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退。
最后是沈元朗先移开视线。他伸手从案底抽出一份密报,纸页发黄,边角磨损,像是被人反复看过。
“这是我线人昨夜送出来的。”他推过去,“狄人粮草藏在狼山背风谷,靠骆驼队转运。每天半夜运一次,走小道。”
陈砚舟接过,快速扫了一遍。
“正好。”他嘴角动了一下,“让裴昭带三百轻骑,扮成流民,混进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沈元朗猛地抬头。
“粗布衣裳,拖家带口,推车挑担。”陈砚舟语速加快,“夜里动手,烧完就散。不求杀敌,只烧粮。”
“她要是被认出来……”
“那就得像真流民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哭闹的孩子,瘸腿的老头,病恹恹的女人——全给我演到位。狄人现在缺人手,看见流民只会收编,不会查。”
沈元朗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真是什么都敢想。”
“我不是想。”陈砚舟把密报折好塞进怀里,“我是非做不可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
外面听不到一点动静,连风声都被厚墙挡住了。桌上蜡烛烧了一半,灯芯爆了个小火花。
沈元朗起身,搬来一张棋盘放在角落的小几上。黑白子倒出来,开始摆局。
“白子七路断。”他落下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