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陈砚舟就站在了金銮殿外。
他没换衣服,昨夜那身旧袍还穿在身上,袖口烧焦的痕迹像一道裂开的口子。指甲缝里夹着炭灰,是书院废墟里带出来的。他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,风从背后吹过来,衣摆晃了一下,他也没拉。
进殿的时候,群臣已经站好了位置。
崔玿站在左侧前列,手里拿着玉扇,脸色比纸还白。他看见陈砚舟进来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下,但眼睛没笑。
早朝开始,礼官刚念完例行奏报,崔玿就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陛下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传得很远,“臣有本启奏。”
新帝坐在龙椅上,抬了下手:“讲。”
崔玿转过身,目光扫过殿中,最后落在陈砚舟脸上。
“翰林编修陈砚舟,倡言新政,要寒门出粮、士族捐钱。可他自己呢?”他顿了顿,等所有人都听清了才继续说,“他的俸禄,一分没存进国库,全进了城西的钱庄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嗡地一声。
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偷偷抬头看陈砚舟。新帝眉头皱了起来,手指搭在扶手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陈砚舟没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崔玿,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跳出来的人。
“你查过账?”他问。
崔玿冷笑:“市井已有传言,百姓都在议论。堂堂新政主臣,自己却把银子藏进私库,这算什么?”
“百姓议论?”陈砚舟慢慢开口,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那‘存款’,是哪来的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陈砚舟没答话。
他抬起手,抓住官袍的扣子,一颗一颗解下来。动作很慢,但没有停。外袍滑到地上时,发出一声轻响。
里面是一件青衫,洗得发白,袖口和肩头都打着补丁。有一处针脚歪了,线头还露在外面。
他指着那块补丁:“这是我娘缝的。她昨晚上灯熬着眼睛做的。她说,当官不怕穷,怕心歪。”
说完,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,封面写着《寒门策》三个字。
“这是我拿三年俸禄印的书。”他举起册子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,“一共三百部,花了十七两五钱。户部有记录,可以查。我的俸银每次领出来,当天就交给书坊。钱庄那笔‘存款’,是伪造的假账。”
他看向崔玿:“你说我藏银子,那你告诉我,你家去年报税多少亩田?你们崔家在江南的庄子,养了多少佃户?他们吃的是米,还是糠?”
崔玿脸色变了。
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血口喷人?”陈砚舟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敢不敢把你家的账拿出来晒一晒?你府里藏着的铁器运了几车去北边?你嘴里的‘蚁民’,有没有一口饭吃,你心里清楚!”
殿内一下子静了。
连呼吸声都小了。
新帝没说话,但眼神一直盯着陈砚舟。
陈砚舟也不看他,只站着,双手握着那本《寒门策》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诸位大人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整个大殿,“你们觉得我逼士族捐粮,是贪?是狠?可你们想过没有,为什么非得逼?”
他环视一圈:“因为有些人,从来不用开口求人。他们占着最好的地,收着最重的租,却说一句‘无力承担’。而那些种地的人,饿着肚子还要交粮纳税。现在边关告急,朝廷没钱调兵,他们还在家里数银子!”
他回头盯着崔玿:“你说我假公济私?那你来告诉我,谁才是真正在吞这个国家的血肉?”
崔玿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我不怕你们骂我狠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了些,“我只怕有一天,百姓不再信官府说的话。只怕有一天,连读书人都不敢再讲一个‘理’字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双膝未跪,却弯下腰,拱手向前。
“若我今日所行,皆为私利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“愿以命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