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砚舟从宫里出来，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套。他没回府，也没去衙门，转身就往城西走。
脚程很快，袍角沾了露水都没停。景熙书院的门塌了一半，烧焦的木头横在地上，风一吹就扬灰。他站在废墟前，把布套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，解开，取出火铳，轻轻搁下。
他坐了下来，背靠着断墙，脱了官帽，随手扔在一边。太阳还没照到这里，四周很安静。
过了一会儿，有人来了。
是周慎，手里抱着几页纸，边走边低头看。他走到近前，看见陈砚舟，愣了一下：“先生？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陈砚舟抬眼：“刚从殿上下来，顺路。”
周慎把纸塞进怀里，蹲下身：“听说崔玿栽了？当众拿假图诬您通敌，结果被您当场拆穿？”
“嗯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他太急，以为我真会把图纸落在外头。”
“活该。”周慎冷笑一声，随即又压低声音，“可他背后的人呢？宰相还在，太子党还在。这一回是败了，下一回呢？”
陈砚舟没答话。他望着远处残破的讲堂，屋梁塌了一半，匾额早烧没了，只剩个架子挂着。
周慎看他不说话，也不再问。他摸出火铳零件，开始擦。
一个接一个，学子们来了。
李二扛着算盘，王九提着陶壶，里头是热茶。张小山抱着一本翻烂的农书，边走边念叨：“这季麦子得提前翻土，不然墒情不够……”到了跟前，看见陈砚舟，赶紧合上书，作了个揖。
人越聚越多，都围坐在废墟边上。没人说话，只是坐着，或擦工具，或翻书页，或盯着那支火铳看。
半天，李二开口：“先生，我们真的能改变世道吗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静了。
陈砚舟转头看他。
李二低下头：“我不是不信您。可崔家是什么？宰相之子，状元出身，朝中多少人听他号令？咱们呢？一群穷读书的，连饭都吃不饱。今天您赢了，明天呢？他们换个法子再来，咱们还能挡得住？”
没人接话。
风刮过断墙，带起一阵灰。
陈砚舟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。他走到那块立着的残碑前，伸手摸了摸上面烧过的痕迹。
“你们知道孔子吗？”
众人抬头。
“他当年带着弟子周游列国，饿过，被人追杀过，车马坏了修，鞋子破了补。有人说他迂，说他傻，说他不知变通。可过了两千年，还有人读他的书，学他的理。”
他顿了顿，回头看着他们：“仁字传了两千年，不是因为孔子当过大官，而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。道理站得住，就不怕时间磨。”
周慎抬起头。
“书院烧了，可以再建。人走了，可以再招。可只要你们心里还信这个理，还愿意教人识字、算账、种地、用火器护自己，那就没人能真正灭掉它。”
他指着脚下：“这里不是终点。今天朝堂上那一幕，也不是结束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王九低声说：“可我们……太弱了。”
“弱？”陈砚舟笑了下，“谁生下来就强？北狄骑兵三万冲雁门，守将只有五千，最后靠什么赢的？靠火油罐子砸下去，烧了他们的攻城梯。五百个农夫，一人扛一罐，轮番上城。他们以前拿过刀吗？可敌人来了，他们就得上。”
他环视一圈：“你们现在手里有算盘、有农书、有火铳图纸。这些东西，比刀剑厉害。算盘能算清贪官藏的钱，农书能让十万人吃饱饭，火铳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——听见响动。”
张小山忽然说：“我不想做官。我就想让我弟弟读一天书。就一天，认全百家姓。”
“我也不想做官。”李二接道，“我想开个义塾，教村里的孩子加减乘除。他们不用懂大道理，至少别被人骗了卖身契。”
“我愿把《田亩法》抄一百遍，送到每个县衙门口。”王九说，“贴墙上，让他们睁眼看看，什么叫公平赋税。”
一个又一个开口。
声音起初很小，后来渐渐大了。
周慎一直没说话。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石板前，拿起那支火铳。零件还没装全，但他握得很紧。
他抬头，看着陈砚舟：“先生，您不教我打拳，给了我这张图。我现在明白了。拳头只能打一个人，可这东西——能打出一条路。”
他转向众人：“那我们就做火器。不止一支，要百支、千支。我们要让每一个寒门子弟，都有自保之力。谁再说我们是蚁民，我们就让他知道——蚂蚁多了，真能掀了山！”
没人笑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李二突然站起来，把手里的算盘举高：“我来教制式！每一寸尺寸我都算准，不让一支枪出错！”
“我来管火药配比！”王九喊，“前二十次炸了都不要紧，第二十一次必须成！”
“我写使用手册！”张小山激动得脸发红，“从装弹到瞄准，一字一句教清楚！”
陈砚舟站在原地，看着这群人。
他们不再等他给答案，不再问他怎么办。他们开始自己想，自己说，自己定方向。
他慢慢坐下，拿起油灯，拨亮了灯芯。
火光跳了一下，照在断墙上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周慎把火铳零件一件件摆开，蹲在地上，开始组装。手指有些抖，但他没停。
李二凑过去：“膛线这儿怎么刻？斜三度？我帮你算角度。”
“用铜片卡住钻头，慢转。”周慎头也不抬，“别慌，这玩意儿急不得。”
王九倒了杯茶递过去：“喝一口，手稳。”
夜越来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