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传来打更声,一下,两下。
没人离开。
陈砚舟靠在墙边,闭了会儿眼。再睁开时,看见周慎已经装好了击发装置,正用布仔细擦枪管。
他问:“什么时候能试?”
周慎抬头:“明晚之前。只要火药到位。”
“我去找工坊老赵。”李二立刻说,“他欠我一顿酒。”
“我去盯材料。”王九站起身,“硝石不能含潮气。”
“我守夜。”张小山拍拍包袱,“里头有干粮,我不走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,在火光里来回穿梭。没有命令,没有安排,但他们自然分了工,像一支早已练熟的队伍。
他轻声说:“你们知道最怕什么吗?”
众人停下。
“不是他们有权有势。”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墙,“是你们自己先认输。只要你们还信,还能动,还能想,那就没人能拦住。”
周慎把火铳轻轻放在石板上,双手按住。
“先生,您说过,技术不会写在纸上。那我们就把它刻进骨头里。一代传一代,谁也夺不走。”
李二笑了:“那以后这枪,就叫‘骨火’吧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王九点头。
张小山小声念了一遍:“骨火……骨火……听着就硬气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枪管,冰凉。
但他知道,很快就会热起来。
风停了。
灰也不扬了。
只有灯火在闪。
周慎拿起刻刀,蹲在石板旁,对着枪身,一笔一笔往下刻。
刻的是两个字:景熙。
李二在旁边扶着算盘,低声报数:“左偏三分,深浅一致,别歪。”
周慎的手很稳。
第一笔落下,是点。
第二笔,是横。
第三笔,是竖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额头有汗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陈砚舟看着他刻字,忽然说:“将来有人问,这火器是谁造的。”
周慎没抬头:“就说,是寒门子弟造的。”
“要是问,为什么造?”
“就说。”周慎停了一下,刀尖顿住,然后继续往下划,“为了不让后人再跪着说话。”
最后一笔收尾。
“景熙”二字,刻进了铁里。
李二伸手摸了摸,咧嘴笑了:“成了。”
王九举起陶壶:“来,喝一口,庆贺庆贺。”
张小山赶紧掏碗,一人分了一点。
他们碰了碗,没说什么吉祥话,只是喝完,把碗底朝天亮了一下。
周慎把火铳重新抱在怀里,像是护着什么宝贝。
陈砚舟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。
他望着这群人,看着他们眼里有光,手里有力,心里有火。
他什么也没再说。
夜还很长。
可他知道,有些人,今晚不会再睡了。
周慎把火铳放在膝上,拿起另一支零件,继续组装。
李二掏出纸笔,开始画新的模具图。
王九翻出本破书,对照着记火药比例。
张小山靠着墙,小声背诵自己写的操作口诀。
火光摇晃。
影子动。
一支枪,正在变成一百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