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还很深,书院废墟里的灯火没灭。火光在断墙间跳动,映着刚刻好的“景熙”二字,铁枪冷亮。
周慎的手还在枪管上,刀尖停了一瞬,正要收尾。
李二举起茶碗,王九翻开了本子,张小山背到第三句口诀。
就在这时,马蹄声从北边压过来。
不是一匹,是一骑绝尘,直冲废墟大门。
战马嘶鸣着跪倒,鼻孔喷出血沫,前腿一软,直接栽在地上。马上那人滚落下来,砸起一片灰。
他趴在地上,铠甲碎了半边,左肩插着半截断矛,血顺着胳膊往下滴。可他一只手死死按在腰间的布袋上,指节发青。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血,嘴一张一合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狄……狄人绕雁门!五万铁骑……距京不足两百里!先锋已破三屯营!”
话没说完,人就昏了过去。
火把晃了一下。
李二手一抖,茶碗掉在地上,碎了。
王九的笔停在纸上,墨水晕开一团。
张小山往后退了半步,撞到了墙。
谁都没说话。
风卷着灰,在地上打转。
陈砚舟站了起来。
他走过去,蹲下,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,又看了眼布袋上的火漆印——兵部急令,八百里加急,没拆封。
他抬头,看向裴昭。
裴昭已经拔剑在手。
她把剑往地上一顿,转身就走,脚步很重。
“我去拦。”她说,“他们走官道,我带人去三屯营外五十里设伏,至少拖住他们半天。”
陈砚舟几步追上,伸手按住她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她没再动。
他没看她,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图,铺在地上。是边防舆图,皱巴巴的,边角烧过。
他手指划过一条线,停在一个山谷上。
“不去三屯营。”他说,“去狼牙谷。”
裴昭皱眉。
“狄人敢绕雁门,说明他们不要后路,只求快。粮草辎重不会随军,会走这条谷运。你带三百轻骑,连夜出发,烧了他们的粮车,炸了谷口。”
他抬头看她:“他们五万骑兵,三天没饭吃,连马都杀光了,还能冲到京城?”
裴昭盯着地图,眼神变了。
她懂了。
这不是撤,是掐命。
她收剑入鞘,点头:“一个时辰内出发。”
陈砚舟松开手,转身走向那传令兵。
他扯开那人铠甲,叫来两个学生:“抬去后面,找大夫。先把矛拔出来,别碰血管。”
两人赶紧上前,架起那人就走。
陈砚舟抓起火把,几步走到断墙前,把舆图钉在墙上。
他站在下面,环视一圈。
“去书院。”他说,“叫所有学子,带上火器,来这儿集合。”
李二愣住:“可……火铳还没试过,万一炸膛……”
“那就边打边学。”陈砚舟打断,“京城不是皇上的,是咱们的。没人守,我们就自己守。”
他走回石板前,拿起那支刚刻好“景熙”的火铳,轻轻放在中央。
像立了根旗。
“告诉他们。”他说,“想活命的,就来拿枪。想改命的,就来杀敌。”
火光一闪。
王九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我去敲钟!”他说完就跑。
张小山抱起农书也往外冲:“南村有铁炉,我去找匠人!”
李二咬着牙,抓起算盘:“我算射程和阵型,现在就开始!”
陈砚舟站在断墙下,背对着残碑,面朝北方。
风吹着他青衫,衣角翻得厉害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火铳,手指慢慢抚过“景熙”两个字。
然后他低声说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这一仗,该败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裴昭已经翻身上马。
她穿的是旧皮甲,没戴头盔,头发扎紧。腰间挂着短刀,背上是长弓。
她回头看他。
陈砚舟抬头。
两人对视一秒。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也点头。
她一扯缰绳,马转身冲出废墟,蹄声远去。
陈砚舟收回目光,转向剩下的学生。
“你们几个。”他指着三人,“去城西三家铁坊,把存的铁条全拉来,能做多少枪管做多少。再去药铺,买硝石、硫磺,有多少买多少。”
三人应声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,“拿着这个,说是朝廷征用,不给就报兵部名字。”
又叫住一人:“你去驿站,查最近三天有没有边关加急文书被拦截。如果有,立刻回来告诉我。”
那人点头跑了。
陈砚舟低头看地上的舆图。
狼牙谷的位置被他圈了出来,旁边写了三个字:烧粮道。
他伸手摸了摸眉间的疤。
这时候,外面传来钟声。
当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