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书院门前的碎石,发出咯吱声响。
陈砚舟掀开车帘,跳下马车。他站定没动,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空地——钟声还在响,一声紧一声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王九站在断墙边敲钟,胳膊都快抡圆了,脸涨得通红。李二抱着一摞图纸跑来跑去,嘴里念叨着“三钱火药、四分压实”,张小山蹲在地上摆弄一堆铁管,手抖得差点把引火帽甩出去。
人来了不少,有背着工具箱的老匠人,有穿旧皮甲的老兵,还有十几名书院学生,怀里紧紧抱着刚领到的火铳,站姿歪歪扭扭,眼神飘忽不定。
陈砚舟走到前排,看见一个少年两手发颤,枪口对着天,火门也没关。他走过去,伸手把枪往下压,低声说:“枪口对天,容易走火伤己。火门闭合,装弹之前不能开。”
那少年抬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。
“别怕。”陈砚舟拍了下他肩膀,“它不是刀,不沾血,但它比刀快。”
他直起身,环视一圈,声音提了起来:“所有人,按身高列队!高个在后,矮个在前,每十人一组,老兵带新丁!”
没人动。
他又喊了一遍。
这才有人开始挪位置,乱哄哄的,像赶集。
周慎从人群里挤出来,嗓子已经哑了:“我来分!李二带东边,张小山管西边,王九你别敲了,过来帮忙整队!”
王九扔下钟锤跑过来,三人手脚并用地把人排成三排。有人站错了被推回去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攥着火铳死活不肯松手。
秦五拄着一根木棍走上来,左腿拖在后面,脸上全是汗。他站上讲台,清了清嗓子,声音像砂纸磨铁:“我是秦五,原边军第五营弓弩手,打过七次仗,活下来三次。今天你们听我的,错一步,炸的是自己脑袋。”
他拿起一支火铳,动作慢但稳:拆开药室,倒入火药,用通条压实,再塞进铁丸,最后合上火门,点燃试火绳。
“装药三钱,多一分炸膛,少一分打不远。”他说,“压实,再压实。火门闭合前,不准碰火绳。点火时侧身,别拿脸对着枪尾。”
他说完,把火铳递给旁边一名老兵:“试射。”
那老兵举枪,瞄准百步外的草人,扣下扳机。
砰!
铁丸破空,直接穿过草人胸口,尘土飞起老高。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好!”有人喊。
“再来!”另一人叫。
秦五摇头:“不行。刚才那一下,火药多了半钱,后坐力能把肩窝撞裂。重来,所有人,先练装弹十遍,不许点火。”
于是全场安静下来,只剩通条插进枪管的声音,咔哒咔哒,像雨点打瓦。
练到第三遍,有个学生手一滑,火绳掉进药堆,嗤地冒起火星。旁边人一把将他推开,滚倒在地,火铳摔出去老远。
秦五大步走过去,拎起那人衣领:“谁教你的?火绳要夹在指间,离药室三寸!你想炸死多少人?”
那学生脸色发白,一句话说不出。
秦五松开他,转头对所有人吼:“这不是写字!写错了能重抄,这玩意儿炸了,骨头渣子都捡不回来!给我清醒点!”
全场肃静。
陈砚舟走过去,拍拍秦五肩膀:“让他们歇半刻,喝口水。”
秦五喘着气点头。
半刻后,队伍重新列好。
“第一排,三十人,出列!”秦五喊。
三十人上前,举枪。
“目标,三百步!”秦五声音沙哑,“预备——点火!”
三十道火光同时闪起。
砰砰砰!
铁丸齐飞,一半打偏,六成命中草人,最远一枚穿进胸膛,把背后木架都震塌了。
“第二排,百人!”秦五继续下令。
这次声音更大,震动连地面都在颤。铁丸如雨,草人被打得稀烂,碎草漫天飞舞。
“第三排,全体!”秦五举起手臂,“三百步,齐射准备!”
所有人举枪,对准远方。
空气凝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