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还在远处烧着,陈砚舟没回头。
他把令旗插进土里,转身就走。脚底踩过焦黑的草根,发出脆响。身后是未熄的战场,前方是沉睡的皇城。天边刚透出一点白,宫门楼影还压在地平线上。
沈元朗站在东华门外,披甲未卸,腰间佩刀垂着红穗。他盯着宫道尽头,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骑飞来,马上人递上密信,不说话,调头就走。
沈元朗拆开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把信塞进袖中。
他知道,时间到了。
半个时辰后,朝会将开。百官陆续入宫,三品以上走正门,四品以下从侧巷列队。风从宫墙夹道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崔玿来了。
他穿紫袍玉带,发冠齐整,手里握着一柄象牙折扇。身后跟着两个家奴,抬着个木箱,说是“边关急报文书”,要亲自呈给新帝。
他脚步很稳,眼神却飘了一下。
东华门守卫照例查人,拦住他:“宰相之子出入宫禁,需有令牌。”
崔玿笑了一声:“我爹是当朝首辅,我也曾入阁议事,何时要过令牌?”
守卫低头:“今早内廷下令,所有进出官员,一律查验。”
崔玿脸色变了。
他转身就要走,可刚迈一步,就听见背后传来靴声。
沈元朗带着八名禁军亲卫走来,站定在他面前。
“崔大人。”沈元朗开口,“你不能出宫。”
崔玿皱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有旨。”沈元朗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宰相之子崔玿,涉嫌通敌,不得离宫半步。”
四周瞬间安静。
随行官员停下脚步,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
崔玿冷笑:“通敌?你有证据?”
沈元朗没答话,只是一挥手。
一名亲卫上前,打开那口木箱——里面不是文书,而是金锭、玉佩、还有一封用狼皮包裹的密信。
沈元朗抽出信,展开,当众念道:
“……若崔公能助我破周京师,则黄河以北,共分天下。北狄可汗亲笔。”
全场死寂。
崔玿猛地后退两步,指着沈元朗:“你栽赃!这是假的!”
“假的?”沈元朗盯着他,“这封信是从你府中书房暗格取出,由你心腹管家亲手交出。你昨夜派人送信出城,走的是西角门,用的是商队骡车,车上装的是‘药材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药箱夹层里,全是军情图。”
崔玿嘴唇发抖,突然大喊:“我不服!我要面见圣上!”
“你会见到。”沈元朗抬手,“带走。”
两名亲卫上前架人。
崔玿挣扎,踢翻一个箱子,金锭滚了一地。他被人按住肩膀拖走时,回头瞪着沈元朗:“你也是士族!你背叛你自己!”
沈元朗站着没动。
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此时,大殿已满。
新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他手里拿着那份密信副本,看了又看。
“诸位都听到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能听见,“崔某勾结外敌,意图裂土,证据确凿。”
没人说话。
文官低着头,武将握紧刀柄。有些人偷偷看向殿外,仿佛在等谁出现。
然后,他们看见了。
陈砚舟走进来。
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件半旧青衫,袖口磨得发白。肩上落了些灰,像是连夜赶路回来的。
他在殿中站定,向新帝行礼。
“臣陈砚舟,参见陛下。”
新帝点头:“你来了。”
“臣听说了。”陈砚舟说,“崔某被抓,证据确凿。”
“那你以为如何处置?”
“斩立决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通敌者,不分出身,不论品级,当场处死,家产充公,三代禁考。”
这话一出,满殿哗然。
有人大声反对:“荒唐!如此重罪,岂能不经三司会审?”
“就是!”一人站出来,“陈砚舟,你不过一介编修,竟敢在此妄议律法?”
陈砚舟没看他,只问新帝:“陛下,昨夜狄营焚毁,是谁下的令?”
“是你。”新帝说。
“那一战死了多少百姓?”
“三百七十二人。”
“他们不是将士,是民团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他们拿的不是朝廷俸禄,是书院发的铜钱。他们上的不是兵册,是自愿书。他们死前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别让狄人进村’。”
他扫视群臣:“现在有人跟我说,杀一个通敌的权贵,要等三司会审?”
没人接话。
陈砚舟继续说:“我可以等。可那些死的人,等不了。他们的孩子,等不了。他们烧掉的粮,够十万百姓活三个月。这一刀,必须快。”
殿内静了很久。
忽然,一个声音响起:“臣附议。”
是户部郎中李维,寒门出身,一向沉默。
接着,刑部主事张远也出列:“臣附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