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书院门口,车轮碾过石板的动静还没散。
陈砚舟掀帘下来,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,听见锣鼓声从院墙里传出来。不是官府那种规整的鼓点,是百姓自家敲的铜盆、木桶,混着唢呐的调子,吵得厉害,但透着一股子高兴劲儿。
他没急着进去。
站在门口看了眼门匾——景熙书院四个字还是焦黑的,上回被烧了一半,没人去修。风吹得檐角挂着的破布条晃,像谁家晾在外面忘了收的旧衣裳。
门敞着,门口堆满了东西。一头绑着红绸的猪躺在竹架子上,旁边是一筐筐鸡蛋、几坛米酒,还有人抬了只羊过来,蹄子还在蹬。
“陈大人来了!”有人眼尖喊了一声。
声音一落,里面顿时静了半拍。鼓不敲了,唢呐也掐住,连说话声都压了下去。
陈砚舟抬脚走进去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有穿粗布短打的农夫,也有背着书箱的学生。他们让出一条路,目光全落在他身上。
周慎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酒,碗边还沾着灰。
“先生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全场听得见,“今日大快人心,崔玿入狱,狄人退兵,咱们活下来了。我敬您一碗。”
他把酒举高了些。
“我们赢了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人跟着应和。
“赢了!”
“陈大人带我们挺过来了!”
“该庆功!该喝酒!”
有人又把鼓敲起来,节奏比刚才更热闹。
陈砚舟没接酒。
他站在原地,扫了眼院子。火铳的零件摊在几张破桌上,几个学生蹲着打磨,手没停。角落里还有人在抄书,油灯亮着,纸页翻得沙沙响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越过周慎,走到那张桌子前。
一个年轻学子抬头看他,手里的锉刀还在动。
“进度怎么样?”陈砚舟问。
“膛线还差三根,今晚能做完。”那人答。
陈砚舟点点头,拿起一根刚磨好的铁管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他转身,面对所有人,声音平平的:“没赢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周慎举着酒碗僵在那儿,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。
“狄人只是退了三十里,不是死了。”陈砚舟说,“他们的马还在,刀还在,下一次来,可能就是冬天。到时候你们拿什么挡?靠今天这顿酒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崔玿是抓了,可他背后的人呢?”他继续说,“昨天大理寺审出来,光是送信的就有十七个官员。这些人现在在哪?在家吃饭?等风头过去再动手?”
一个老农低声嘟囔:“那……咱们不是打赢了吗?”
“打赢?”陈砚舟看向他,“你儿子死在边关的时候,有没有人跟你说‘打赢了’?你家房子被烧那年,有没有人告诉你‘没事了’?”
老人低下头。
“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”陈砚舟指着桌上的火铳,“不是为了庆祝,是为了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。识字、造器、练兵,哪一件都不是为了一时痛快。”
他走回中间,看着周慎:“你刚才说赢了。那你告诉我,赢的标准是什么?是砍了一个人头?还是烧了一座营帐?”
周慎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真正的赢,”陈砚舟声音低了些,“是十年后,村子里的孩子都能自己画火器图纸;是妇人知道怎么用火药防贼;是哪怕没有我在,你们也能守住这片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