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到了书院门口。
他没进屋,先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。昨天在兵部写的那几张纸条已经送过来了,文书说工坊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材料。风还是冷的,但他穿得不多,只一件旧青衫,袖口磨了边也没换。
“大人。”周慎从里面跑出来,手里抱着一卷图纸,“您要的东西画好了。”
陈砚舟接过图,摊开在地上。这是新书院的布局,算学、农学、工学三科分开建,中间留出一条直道通向主堂。他蹲下身,手指沿着工坊的位置划过去。
“今天就开始动工。”他说。
“可人手还没凑齐。”周慎皱眉,“教算学的只有我一个,农学连教材都没编完,工科更难找师傅——谁愿意来这儿教?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个少年走进来,裤脚沾着泥,手里拎着个木盒子。他走到陈砚舟面前,扑通跪下。
“小人张铁柱,原是铸铁坊的老匠,做过火铳膛线。”他声音发抖,“这是我儿子,今年十五,打小跟着我看图纸、量尺寸,能刻出比头发丝还细的纹路。求您收他入学,让他也能为国出力。”
陈砚舟没让他一直跪着,伸手扶了起来。
他认得这张脸。三个月前火铳试炸那次,就是这个人守在炉子旁三天没合眼,硬是把参数调准了。当时秦五说过一句:“这人手稳得像尺子。”
“你儿子想学什么?”陈砚舟问那少年。
少年低头,声音不大:“我想造能打穿铁甲的枪。”
周围几个学子听见了,互相看了看。
陈砚舟点头:“行。今天起,你就在工科学习预备班。你父亲也留下,当技术顾问。”
张铁柱愣住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至于老师……”陈砚舟站起来,扫了一圈围观的学生,“以后谁有本事,谁就是老师。会刻膛线的可以教工科,懂测田亩的能讲农学,算得快的就能带算学。我们不看出身,只看能不能解决问题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,突然有人鼓掌。
是个瘦高的年轻人,脸上还有炭灰,是昨晚在火器房值夜的。
“我爹是修堤的,我会看地势、搭架子!”他往前一步,“我能教怎么建炮台!”
又一个学生举手:“我在乡下种过五年地,知道稻子什么时候该排水!”
接二连三有人站出来。
周慎站在边上,看着这群人,忽然笑了。
他转身回屋,不一会儿抱着一张大图出来。纸上画的是北疆地形,密密麻麻标着线条和数字。
“这是我这两个月整理的。”他展开图,“狄人每次南下,走的都不是大道,而是几条没人注意的小路。如果我能教会十个学生画图,他们再教别人,将来边关每座山、每条河都有人识得,敌人再也迷不了路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。
“明天开始,你主讲‘测绘基础’。”他说,“算学副教习,正式任命。”
周慎没说话,只是把图轻轻折好,放进怀里。
上午巳时,奠基仪式开始。
陈砚舟亲自拿了铁锹,在工坊的地基上铲下第一抔土。泥土翻出来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旧石板,上面刻着字:“景熙元年,初立讲堂”。
有人低声念出来。
陈砚舟弯腰摸了摸那块石板,直起身说:“今天我们不是盖房子,是铺路。算学者管粮税,农学者管收成,工学者管兵器。这些事以前没人教,现在我们要教。而且要让寒门自己来教。”
话刚说完,远处传来议论声。
几个穿着旧儒袍的老先生站在路边,摇头。
“读书人不读圣贤书,去学打铁?”一人冷笑,“景熙书院迟早变成铁匠铺。”
旁边的人附和:“劳力者治于人,这是规矩。让他们当老师,成何体统?”
这话不小,传到了这边。
周慎听见了,脸色沉下来。
陈砚舟却没回头,只把手里的铁锹递给张铁柱:“你来。”
张铁柱接过,双手有些抖,但还是用力挖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