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块飞起,砸在地上发出闷响。
围观的学生没人动,也没人反驳那些老儒生。但他们站得更近了,围成一圈,把工坊的地基护在中间。
中午前,报名开始了。
条件很简单:年满十六,通算学,或者有一技之长。考试就两样——做一道题,测一段木料长度,再画个简单零件图。
消息一放出去,附近村镇的年轻人陆续赶来。
有个叫李三的,是修城墙的泥水匠,会用水平仪找平;还有一个女孩,叫林招娣,家里开染坊,能凭眼看色差调配颜料比例。她递上考卷时,手都在抖。
“女的也收?”她小声问。
负责登记的学子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只要符合条件,都收。”
她咬着嘴唇,在名字后面写下“擅长配色与布料缩水率计算”。
下午申时,第一批名单贴出来了。
总共三十七人,一半以上来自乡野,职业五花八门:木匠、铁匠、织工、船夫、粮仓记账的、药铺抓药的……甚至还有一个杀猪的,因为常年剁肉眼力极准,能一刀切出三两整的肉块,也被录入预备班。
周慎站在榜前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找陈砚舟。
“我想改一下课程。”他说,“原来只打算教测量,现在我觉得,应该加一门‘民间技艺转化’。比如怎么把染坊的配色经验变成公式,怎么把砌墙的手感变成数据。”
陈砚舟正在图纸上改排水沟的位置,头也没抬:“行。你定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周慎顿了顿,“我想让我妹妹也来试试。她在乡下教孩子认字三年了,虽然没功名,但讲学很有一套。”
“让她来。”陈砚舟说,“合格就收。”
周慎点点头,走了几步又停下。
“先生。”他回头,“以前我觉得,能进书院是逃命。现在我觉得,是来做事的。”
陈砚舟放下笔,看着他。
“那就去做。”他说,“把你知道的,交给下一个愿意学的人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工坊的地基已经挖好了。
几十个新录取的学生自发留下来帮忙,搬石头、运沙土。有人带来了自家的独轮车,有人拆了旧棚子当木材用。张铁柱带着几个老匠人开始画结构图,一边画一边给围在一旁的年轻人讲解。
“这个角度必须是四十五度,不然火药推力会散。”他指着草图,“你们记住了,差一分,枪就废了。”
学生们拿纸笔抄着,有人不够写,就用炭条在木板上记。
陈砚舟站在边上看了很久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一支炭笔,在图纸角落添了个小房间,写着“教师预备所”。
意思是,以后这里要专门培训能讲课的人。
天快黑时,周慎拿着新的课程表来找他。
“我按您的意思加了课。”他说,“明天第一节,讲怎么把日常手艺变成教学内容。”
陈砚舟接过表,快速翻了一遍。
“明天我也去听。”他说。
周慎一愣:“您要去?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把表还给他,“我还想学点新东西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走,脚步没停。
身后工坊里灯火通明,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不断传来,节奏整齐,像心跳。
陈砚舟走出院子,在门口站住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张铁柱正把一块刻好纹路的铜片举到灯下,对着光检查。他儿子蹲在旁边,手里握着一把小锉刀,小心翼翼地打磨边缘。
父子俩一句话没说,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