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进了宫门。
他没换官服,身上还穿着昨夜在书院穿的那件青衫,袖口沾着炭灰,鞋底带着泥。守门侍卫低头避开视线,没人敢拦他。他知道今天这朝会非同寻常,崔玿押进来了,该做个了断。
大殿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新帝坐在龙椅上,手扶着案几,脸色沉静。沈元朗站在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,低着头,像在等什么。殿角站着两名铁甲禁军,中间押着一人——崔玿。
他披头散发,脸上有道划痕,是前几日狱中挣扎时留下的。可他不低头,反而仰着脸,嘴角扯出笑。
“你们抓我上来,就想听我说认罪?”他声音嘶哑,“告诉你们,我崔家门生故吏遍天下,今日杀我一个,明日自有十个百个站起来!新政?呵,寒门?一群泥腿子翻得了天?”
没人接话。
群臣都低着头,有人额头冒汗,有人手指发紧。过去这些年,谁没受过崔家的好处?谁没听过崔尚书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?
陈砚舟从殿外走进来,脚步不快,也没发出声响。可当他走到丹墀下,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他没看皇帝,也没看群臣,径直走向崔玿。
崔玿见是他,笑声更大:“陈砚舟!你得意了是不是?你以为你赢了?告诉你,士族的根在庙堂,在血脉,在规矩!你再能耐,也不过是个旁支出身的穷书生!你能改制度,能改人心吗?”
陈砚舟停下,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,他慢慢蹲了下来,和崔玿平视。
“你说错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要改人心,我是让人心自己说话。”
崔玿一愣。
陈砚舟继续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新政能成吗?因为你我走的根本不是一条路。你靠的是密室传信、暗中塞银子、买通考官;而我们靠的是什么?”
他转头看向殿外。
“靠的是昨夜还在打磨火铳膛线的老匠人,靠的是今早在算学班讲课的泥水匠,靠的是愿意拿命护书院的寒门学子。他们不怕你,也不求你,他们只信一句话——公道不能等,得自己拼出来。”
崔玿脸色变了。
他想开口,却被陈砚舟压住话头。
“你问我凭什么赢?凭的就是这些人敢站出来,敢写供词,敢把藏在地窖里的金锭交出来。你送出去的每一块贿银,上面刻着‘崔’字,现在全成了你的罪证。”
话音刚落,沈元朗突然出列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只布包,打开往地上一倒。
“铛”一声响,一枚金锭滚落在玉阶之上,阳光照着,边缘清晰可见一个“崔”字徽记。
“这是昨夜从林维安家中搜出的第三块金锭。”沈元朗声音冷,“铸工是崔府私坊,纹路与礼部存档的印模完全一致。他亲口招认,此物是崔玿入狱前,由其心腹转交,命他务必在算学科开考前泄题,扰乱新政根基。”
大殿一片死寂。
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新帝盯着那枚金锭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沈爱卿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身为士族子弟,为何要举证崔氏?”
沈元朗抬头,直视皇帝:“回陛下,臣祖上三代为官,也曾依附崔门。可臣亲眼见过寒门学子因一份考题被毁一生,也见过有人为了二十两银子卖了良心。臣不恨崔家权势滔天,臣恨的是他们把科举当成自家买卖,把天下读书人的命,当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货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臣今日站出来,不是背叛士族,是还清自己的债。”
说完,他退回班列,再不言语。
满殿无声。
那些曾对崔家俯首帖耳的官员,一个个低头避开目光。有人悄悄后退半步,像是怕沾上火星。
新帝缓缓起身。
他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卷宗,翻开。
“崔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崔玿猛地抬头,眼中还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