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陈砚舟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那封刚递来的边关急报。信纸已经被他捏得发皱,边角卷起,上面几行字看得清楚——“雁门守将发现北狄斥候频繁靠近边境,行动诡异。另有商人自西域归来,称草原深处有大批马队集结,方向不明。”
他没动。
身后的侍卫已经去备马了,脚步声远去。他低头看了眼袖口,昨夜在书院沾上的炭灰还没拍干净,磨破的布料露出来一块。他抬手轻轻掸了一下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可他知道,惊扰早就来了。
他转身,朝枢密院走。
路上一句话没说。马也没骑,就那么一路走过去。守门的兵卒认得他,见他来了,立刻拉开门栓,没人敢问一句。
枢密院后殿有个小密室,平日只有军情紧急时才开。他推门进去,屋里没人,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火苗歪着,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晃。他走到墙边,一把拉开布帘,整幅大周舆图挂在墙上,从北疆到江南,山川河流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
手指慢慢划过雁门关,又往西移到狼山,再往北——白水原。
那里是北狄南下的必经之路。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很稳。门被推开,裴昭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骑装,腰上挂着短剑,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束着,一边散下来几缕,显是刚收到消息就赶来了。脸上还有点汗,像是骑马来的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墙上的地图,也看见了陈砚舟站的位置。
“出事了?”她问。
陈砚舟没回头,只说:“北狄可汗病逝,三天前的事。他弟弟阿剌台夺了位,号‘苍狼可汗’。”
裴昭眉头一跳:“阿剌台?那个屠过三座城的疯子?”
“就是他。”陈砚舟终于转过身,“他已经下令各部整军,边关斥候最近频繁活动,不是探路,是试探我们有没有防备。”
裴昭听完,手直接按上了刀柄。
“我去边关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话音没落,陈砚舟已经抬手,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她没再动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眼神很静,不像生气,也不像犹豫,就是那种她熟悉的、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改的样子。
“不去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她声音高了一点,“我懂边情,会骑射,能带兵。这时候我不去,谁去?”
“你去的地方不是边关。”他说,“是江南。”
裴昭愣住。
“查士族的粮仓和铁矿。”陈砚舟松开手,走到桌边,拿起一支炭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,“崔家、柳家、谢家……他们手里握着多少存粮,私底下开了几处铁坊,挖了多少矿,全给我查清楚。”
裴昭没接话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他写。
“你想打持久战?”她问。
“我想打赢。”陈砚舟放下笔,“北狄要是真打过来,拼的不只是前线将士,更是后方能不能供得起十万支火铳、百万石军粮。火器靠铁,军粮靠仓,这两样东西,都在士族手里藏着。”
裴昭咬了下嘴唇。
她懂了。
不是不让她上战场,而是把战场换了个地方。
“可我一走,你这边怎么办?”她问,“没人帮你盯军务,没人替你压兵部那些老油条。”
“我不需要人压。”陈砚舟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落在北方草原上,“我需要的是,当狄人铁骑压境时,我们的火铳不会断铁,军粮不会断道,百姓不会饿着肚子逃难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一点: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一回,我们不是靠城墙挡他们,是靠整个天下顶上去。”
裴昭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。那时他在府城书院讲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站在讲台上说:“天下兴亡,不在庙堂之高,而在民间之实。”
那时候她不信。
现在她信了。
她慢慢把手从刀柄上移开。
“什么时候动身?”她问。
“今晚。”陈砚舟说,“走小路,别惊动任何人。带上你能信的人,但别带太多。这事不能声张。”
裴昭点头。
她转身要走,手刚碰到门把手,又停下。
“你要活着等我回来。”她说,没回头。
“我也要你活着回来。”陈砚舟在后面说,“江南不比边关安全,有些人为了保自己的仓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裴昭嘴角动了下,没笑,也没应,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