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时候,陈砚舟正坐在灯下翻一份《民用算术初稿》。
他没抬头。
纸页已经翻到第三遍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知道外头有动静,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了——脚步声越来越密,人声由远及近,像涨潮。
但他不想出去。
昨夜连下三道军令,脑子还在转。火铳缺铁、粮仓藏私、情报延迟……这些事压在肩上,比石头还沉。他只想静一静。
可外面的声音不让他静。
“陈大人在不在?”
“求先生教我们认字!”
“我儿子死在雁门,我要学怎么算炮子打多远!”
一句接一句,不是喊,是求。
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边。推开一条缝。
街道满了。
男女老少挤在书院门前,站的站,跪的跪,手里拿着东西——有拿木板的,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扭的数字;有拿粗纸的,墨迹未干,明显是抄来的算式;还有个老头抱着块石片,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刻“亩产三石”。
没人吵。
就是等。
陈砚舟看着那块石片,忽然想起自己昨夜写下的那句话:“靠整个天下顶上去。”
原来天下,真的来了。
他转身,抓起外衣披上,推门走出去。
台阶前站着一群人,见他出来,全都站直了。有个穿补丁袄子的妇人想说话,张了嘴又闭上,只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前递了递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:一亩地收多少粮?
字是歪的,但很用力。
陈砚舟接过纸,没还回去。他转身搬了张桌子,摆在台阶最高处,提笔在桌上写下三个大字:算民生。
然后他抬头,声音不大,但够全街听见:“今天不讲圣贤书,也不考功名。我教你们算数——算一亩地产量,算一座城要备多少火器,算你们的儿子上战场,能不能活着回来。”
人群安静了几秒。
接着,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走出来。他拄着拐,手抖得厉害,话说到一半就哽住:“我儿……去年守雁门……他们说用长矛挡骑兵……可没人教怎么做炮台……怎么算距离……要是早有人教这些……他是不是……是不是还能回家吃饭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旁边一个汉子扶住他,自己眼眶也红了。
没人笑。没人动。
风刮过街道,吹起几张纸,飞到半空又落下。
陈砚舟站在桌后,看着这张张脸——有农夫的手裂着口子,有织女的指头缠着布条,有老兵袖管空了一截。
他抬手,轻轻摸了下左眉。
那道疤还在。
但他没想那么多。
他拿起炭笔,在桌上摊开一张舆图,指着雁门关:“来,第一课。假设敌军五千骑南下,日行百里,我军火铳射程三百步,每轮齐射耗弹二十发,问:三日内需备弹多少?若一铁匠一日可铸弹三百,需多少匠人连工?”
他一边说,一边写。
底下有人掏出本子记,有人小声念,有个少年直接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泥里划算式。
一个穿旧儒衫的年轻人突然站出来。
是周慎。
他没看陈砚舟,而是转向那位老者,手里举起一支火铳模型——那是工科学生做的教学具,没装药,但做得一丝不苟。
“大爷!”他声音响得盖过风声,“我们学了!我们记下了!先生教的每一句,我们都背熟了!等我们学会了造火器、算粮道、绘地形——我们就去边关,亲手杀了那些狄人,替所有战死的人报仇!”
话音落,没人鼓掌。
但有人开始应。
“我也学!”
“教我写字!”
“让我娃进书院!”
一声接一声,从零星到整齐,最后变成一片吼声。
陈砚舟站在高处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他忽然开口:“好!从今天起,景熙书院——不限出身,不论贵贱,凡愿学者,皆可入门!”
人群炸了。
有人跳起来,有人抱住身边人哭,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磕了个头,又被旁人赶紧扶起。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挤到最前,仰头问:“我真的能进来吗?我爹是挑粪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