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弯腰看他:“你会背九九表吗?”
男孩摇头:“不会,但我娘教我数铜板,一文两文能数到三百。”
“那你明天就来。”陈砚舟说,“第一课,从数钱开始。”
男孩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牙。
周慎走过来,低声说:“先生,算学堂那边腾出一间屋,可以当临时教室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砚舟说,“把工坊前院也清出来。再叫几个学生帮忙登记名字,每人发一块小木板和炭条,先学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要不要设门槛?”
“不要。”
“可有些人连笔都拿不稳……”
“那就先练握笔。”陈砚舟看着底下涌动的人头,“他们不是来考秀才的,是来活命的。”
周慎没再问。他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:“算学班的都过来!登记入学!按年龄分组!老人小孩另排一队!”
学子们立刻响应。
有人搬桌子,有人发板子,有个戴眼镜的学生站上椅子大声念规则,念着念着嗓子哑了,旁边人立刻接上。
百姓不再只是站着。
他们开始排队。
一个瘸腿的老兵排在最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,上面是他孙子写的字:“爷爷要上学。”
陈砚舟走下台阶,走到他面前。
“您这么大年纪了,为啥还要学?”
老兵抬头,眼睛浑浊但亮:“我活不了几年了。可我想知道,我当年守的城墙,是怎么塌的。我想知道,要是有人教过我们这些,是不是就能多活几个人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
他接过老兵手里的纸,提起炭笔,在背面写下一串加减法题。
“明天早上,第一堂课,我亲自讲。”
老兵双手接过,像接圣旨。
天快黑时,街上还没散。
书院大门敞着,灯火通明。屋里坐不下,就坐在台阶上,坐在街边,坐在树底下。有人借着光背数字,有人互相提问,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“人、民、为、本。”
陈砚舟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新编的教材草稿。
一页页翻过去。
外面传来朗读声,七嘴八舌,却整齐:“每亩产粮三石五斗,十亩共三十五石……”
他听着,没打断。
周慎走过来,递上一碗热粥:“您吃点东西。”
他接过,喝了一口。
凉了。
但他一口一口喝完。
放下碗时,看见门外地上趴着个孩子,就着灯光在木板上写字。写了擦,擦了写,直到“陈砚舟”三个字写得有模有样。
他没出声。
只是把粥碗轻轻放在桌上,重新打开教材,翻到第一页,在标题下添了一行小字:
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
外面,读书声还在继续。
一个声音突然拔高:“先生!我算出来了!十万大军三年口粮,要三千六百万石!”
没人回应他。
但他不管,又大声念:“如果每县存粮十万石,需要三百六十个县平调!”
周围人渐渐停下,听他念。
他越念越响,到最后几乎是喊:“这不是账本!这是命!是我们所有人的命!”
陈砚舟抬起头。
他看着那个孩子,看着满街举着木板的人,看着灯火映在每一张脸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月光照下来。
他张了嘴,准备说话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匹快马冲进街口,马上人翻身落地,扑通跪下,嗓音劈裂:“报——西北边境发现陌生马队,打着白旗,自称西域使团,已逼近关隘,请示是否放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