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还在耳边回荡，陈砚舟已经站在了朝堂上。
他没换衣服，青衫下摆沾着书院门口的泥点，袖口蹭着炭灰，像是刚从哪个乡野学堂赶来的教书先生。可没人敢小看他。昨夜那一道令函盖了玉玺，三百学子扛着火铳列队书院门前的事，早就传遍六部衙门。
今天早朝，士族那边坐不住了。
一个穿着紫袍的老官出列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：“陛下！新政名为惠民，实为扰民！清丈田亩，逼百姓自报家产，这不是夺田是什么？民间已有怨言，若再逼迫，恐生大乱！”
这话一出，好几个穿深色官服的人跟着点头。有人低声附和：“读书人不懂农事，拿着算盘就去翻人家地契，成何体统！”
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新帝坐在龙椅上，手指搭在案边，没说话。他知道这些人要发难，但他也想知道——陈砚舟怎么接。
陈砚舟站着没动。
他等了几息，直到那群人把话说完，才轻轻抬手，对殿外说了句：“请他们进来。”
话音落，三个人从侧门走进来。
都是老百姓。粗布衣裳，脚上是草鞋，领头的老汉脸上全是沟壑，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。他们走得慢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满朝文武盯着这三人，眼神像刀子。
老汉走到大殿中央，抬头看皇帝，又转头看向陈砚舟。陈砚舟对他微微点头。
老汉突然一拍面前的木案，声音炸开：“谁说新政害人？我活了六十一年，头一回交这么少的税！”
全场一静。
他指着自己，“我是湖州乌镇的张有田，家里五亩三分地。往年交三石七斗粮，剩下那点不够吃，冬天靠借米过活。去年冬天，县里来了人，拿杆尺量地，按实数记账。今年春上缴税，只交了一石九斗！余下的粮，换了盐，换了药，娃他娘的咳嗽也好利索了！”
他说完，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：“我们村三百户，去年秋后饿死七个。今年光官仓就多存两千石粮！谁再说新政不好，我就跟他当面对账！”
第三个人是个年轻些的农夫，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：“我爹死在狄人手上。那时候守城没人教怎么垒土墙、怎么算火药分量。现在书院教这些，孩子都能背出来。你们说这是苛政？那是你们没饿过！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那些刚才喊“扰民”的官员脸色铁青。有人想开口骂“刁民”，可看到皇帝没动，只能咬牙忍住。
陈砚舟这才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，封面发黄，边角卷起，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东西。
“诸位大人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“你们天天说为民请命，可你们看过一份真正的田册吗？”
没人答话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念道：“苏州府王氏，上报田亩三千二百，实测四千八百零七。差额一千六百亩，十年未纳税。”
他又翻一页：“湖州李家，报田一万三千亩，清丈初报显示实际占地一万五千九百亩，隐匿两成以上。十年逃税，折合军粮十二万石。”
他抬起头，扫视一圈：“这些数字，是从三州十八县汇总而来，每一笔都有地方官印鉴和丈量记录。他们少交的一分税，就压在百姓头上多交的一分粮里。请问各位，到底是谁在苛待黎民？”
有个白面官员猛地站起：“你……你这是污蔑士族！这些农户明显是你收买的！哪有百姓敢上朝说话！”
陈砚舟冷笑：“收买？他们来京城之前，在家连县衙都不敢进。是你们逼的他们学会认字、学会算账、学会写诉状。现在他们来了，你们又说他们是假的？”
他转向三个百姓，“你们说，是谁教你们算账的？”
老汉张有田大声道：“是书院的学生！半夜打着灯教我们认田契上的字，一笔一笔核对亩产！我们不识字，但我们记得每一石粮是怎么省下来的！”
中年汉子吼道：“我们不要你们施舍！我们要的是公道！凭什么你们藏着地，让我们替你们交税？”
年轻农夫直接跪下，不是冲皇帝，而是冲着满朝文武：“我娘去年病死，就因为没钱买药。要是早两年能少交一斗粮，她就能活！你们说新政是暴政？那以前的日子，是不是吃人的日子！”
他的声音撕裂了整个大殿。
陈砚舟站在那里，看着这群曾经低头走路、见官就躲的百姓，如今一个个挺直了腰杆。
他知道，这一仗不是他赢的。
是他身后千千万万个被压了一辈子的人，终于站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