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脸上没多久,书院那边就炸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炸了。
陈砚舟刚走到演武场边上,前脚还踩在朝堂胜利的余温里,后脚就听见“轰”的一声闷响,火光冲天,一股黑烟直往上蹿。他脑子一紧,人已经冲了过去。
两个学子倒在地上,胳膊上全是血,旁边碎了一地的铁片。再看靶场中央,原本架着的新式火铳只剩半截,铳管炸开,像被撕烂的铁皮,地上还有烧焦的痕迹。
周慎站在那,脸都白了。他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匠人,直接按在墙上,“是不是你动的手?昨天夜里我就看见你鬼鬼祟祟往工棚跑!”
那人叫陆九,平日话少,手稳,陈砚舟记得他常一个人在灯下磨零件。此刻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说!”周慎吼得脖子青筋暴起,“一支火铳能救多少条命?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死的是谁?是我们自己人!”
陈砚舟走过去,蹲下身,捡起一段炸裂的铳管。他手指顺着膛壁划过,停在一处不规则的扩口上。这不是铸造时的气孔,也不是材料问题,是人为把内膛挖宽了,药室压力根本扛不住。
他抬头问:“谁让你改的?”
陆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扑通跪倒:“我娘……她病在床上半年了,药钱一天三两银子……有个穿灰衣的人找到我,说只要我把图纸上的药室尺寸加大三分,每月给我十两,还包药费……我说我不干,可我娘快不行了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整个人瘫在地上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有学子骂出声:“卖主求荣的东西!滚出书院!”
“就是!这种人留着迟早害死更多人!”
“废了他一只手,让他记住什么叫背叛!”
声音越聚越多,火气冲头。有人抄起木棍就要上前。
陈砚舟站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挡在人群和陆九之间。
“都闭嘴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停了。
“你们现在砍他一百刀,伤者也不会醒。炸掉的火铳也不会回来。”他把那段残铳扔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我们缺的是恨吗?不,我们缺的是能打三百步的火铳,缺的是不让兄弟死在阵前的本事。”
他看向陆九:“你说你改了尺寸,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炸?”
陆九抽噎着点头:“药室容积变大,火药燃烧不完全,气体堆积……压力顶不住……就会炸膛……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反过来调,压缩药室,优化导气角,会不会让火药推力更集中?”
陆九一愣,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我见过你半夜还在画图。你手里的活,不是混饭吃的。”陈砚舟盯着他,“给你三天时间。重做一支火铳。用你自己的手,修你犯下的错。做成,既往不咎。做不成,按《军工律》‘渎职致伤’论处,革籍罚役,永不得入工坊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你娘的药,从今天起书院出。你要真想救她,就先救你自己。”
全场没人说话。
陆九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抖动,最后重重磕了个头:“我……我一定做成。”
周慎还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又闭上。他盯着陆九,眼神复杂,最终转身走了。
接下来三天,工棚没熄过灯。
陈砚舟每天都会去一趟,不说话,只看。陆九埋头干活,铁锤敲打声不断,有时突然停下,对着图纸发呆,又猛地抓起笔重新计算。他瘦了一圈,眼窝发黑,手上全是烫伤和划痕。
第二天傍晚,有人端饭进去,发现他在哭。不是嚎啕,是一边擦眼泪一边继续锉零件。
第三天天还没亮,工棚门被推开。
陆九走出来,脚步虚浮,像是随时会倒。他身后推着一辆小车,上面盖着布。
“成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试一下吧。”
周慎早就等在靶场,亲自检查新铳。铳身比之前短了一截,但更轻,膛线细密螺旋,像是刻上去的纹路。他皱眉:“这角度……比原来教的还陡?”
陈砚舟没说话,接过火铳,翻看底铭,又摸了摸点火装置。
“让他试。”
陆九点头,装弹,压火,退到安全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