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裴昭面前,拱手行礼:“兵部特使沈元朗,奉令查封非法铁矿一座,拘押涉事官员一名。”
裴昭点头:“正等着你。”
沈元朗扫了一眼站在角落的王德元,冷声道:“带走。”
两个士兵上前架人,王德元挣扎着喊:“我没有!我只是听命行事!上面让我守着,我就守着啊!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裴昭走近一步,“矿里那些人一天只给一碗稀粥,干活超过十个时辰就要挨鞭子?有个十二岁的孩子,因为摔了一跤弄脏铁料,被活活打死扔进废井?”
王德元说不出话。
沈元朗已取出诏令副本,在广场当众宣读:“……凡私藏铁矿、擅自冶炼、勾结外敌者,一律以谋逆论处,即日执行斩刑!此令全国通报,各州县即刻清查!”
读完,他看向裴昭:“该写的都写了,该做的我也做了。这一趟之后,我沈家在士族圈子里,算是彻底除名了。”
裴昭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亏?”
“不亏。”他笑了笑,“只要这些铁以后造的是护国的火铳,不是杀百姓的刀,我就没走错路。”
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。
远处矿洞口,几个衣衫破烂的矿工探头张望。一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,跪在地上磕了个头,又迅速缩回去。
没人说话。
但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工具,悄悄站到官告榜前,反复看那一行字:“工钱由户部直发,按日结算。”
沈元朗带来的士兵开始封井。铁链缠住绞盘,咔哒一声锁死。库房大门钉上封条,两名兵卒持枪守在门口。
一切安排妥当,沈元朗准备撤离。
临走前,他对裴昭低声说:“陈砚舟这次押得很大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裴昭望着远处山影,“所以他才派我来。”
沈元朗点头,翻身上马。
三百骑兵调转方向,烟尘渐远。
天色将晚,矿场恢复安静。
裴昭坐在临时搭起的公案后,翻开矿工名册。一页页看过去,名字大多粗俗,李石头、赵二栓、王狗剩……很多人连姓都没有,只写“某氏之子”。
她提起笔,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:工籍录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亲卫进来禀报:“大人,人都安置好了。五十四个矿工全部登记入册,明日开始发粮。”
裴昭嗯了一声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亲卫犹豫了一下,“那个送饭的老妇说,她儿子在里面干了八年,从来没拿过一文工钱。她问……以后真的能拿到吗?”
裴昭放下笔,起身走出屋子。
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山里的凉意。
她走到临时搭建的棚屋前,看见那个老妇蹲在门口,双手抱着膝盖,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那张新贴的告示。
裴昭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
“能拿到。”她说。
老妇抬起头,眼里有光,也有不敢信。
“我保证。”裴昭说。
老妇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递过来。
裴昭接过,展开一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娘我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