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页页翻过去,全是“掠村”“焚屋”“杀吏”“劫粮”。
他在“朔州三村失联,死者七十二人”那一行画了个圈。
指尖停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
中午时分,书院学子已经开始议论。
有人说朝廷软弱,不该放人;有人说该直接杀了示众。也有人担心北狄报复,夜里不敢回家。
消息传得很快,不到半天,连菜市场都在谈这件事。
有个老农蹲在摊子前剥蒜,听见旁边人在说“割耳朵”,忽然插了一句:“活该。我二儿子就是被狄人砍死的,脑袋挂在马脖子上跑了十里路。”
他把蒜皮扔进筐里,声音不大:“要是让我见着那个使臣,我恨不得把他全身都剁碎了喂狗。”
这话没人反驳。
傍晚,城墙上挂起了新的告示。
红纸黑字,写得清楚:凡狄人入境,不论身份,皆视为敌探,格杀勿论。
底下还贴了一张画像,画的是那个密使的模样,右耳残缺。
几个小孩围着看,一个指着画问爹:“这是坏人吗?”
“是。”男人摸了摸孩子的头,“以后看见长这样的,赶紧跑,然后告诉衙门。”
孩子点点头,又看了眼画像,小声说:“他少一只耳朵,好吓人。”
城墙下,秦五带着一队老兵在巡逻。
路过告示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队伍走到转角,忽然停下。
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墙根下,正用炭条在地上画画。
画的是一个人骑马,手里举着火铳,身后跟着一群人。
秦五走近看了看。
孩子抬头:“叔叔,我在画你们打狄人的样子。”
“你知道狄人?”
“知道。”孩子认真地说,“他们抢东西,杀人,还吃小孩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娘说的。她说以前村里来过一次,烧了房子,把我舅爷吊在树上烧死了。”
秦五蹲下来,看着他:“那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孩子低头,“但我爹说,现在不一样了,朝廷有人管,还有火铳,不怕他们。”
他拿起炭条,继续画。
“我要画一百张,送给学堂的同学。”
秦五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他回头看了眼城墙上的告示,阳光照在那张残缺的脸上,像一道裂开的伤口。
夜里,陈砚舟坐在书房批公文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秦五。
“大人,北边传来消息。”他站在门外,“狼烟升起来了,在朔州方向。”
陈砚舟停下笔。
“几处?”
“三处。连续点燃,是进攻信号。”
屋内静了一会。
他合上笔筒盖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北方天际漆黑一片,看不见火光,但那股压迫感已经压了过来。
“让他们点。”他说,“我们这边,也该亮灯了。”
他转身拿起挂在架上的官服外套披上。
“走,去校场。”
秦五应了一声,转身带路。
两人走出府门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。
风刮得紧,吹动檐下的灯笼来回摆动。
远处书院的方向,隐约有火光闪动。
那是民兵团正在夜间操练。
火铳击发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像雷在低空滚过。
陈砚舟走在前面,脚步稳定。
他穿过街巷,走向城西。
身后,整座京城像是慢慢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