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刮得紧,陈砚舟走在街上,脚步没停。秦五刚报完信就回了校场,他一个人走,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。北方三处狼烟升起来的事已经传开,城里有些动静,但没人乱。百姓关门闭户,不是怕,是知道要打仗了。
他原打算直接去城西校场,可路过书院时,看见里头灯火通明。
人影晃动,一排排站在演武场上,手里都端着火铳。没人说话,只有装弹、上膛的声音接连响起。远处传来几声试射,火光一闪,照亮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陈砚舟站住了。
这些学生不是兵,也不是民团编制里的,全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。他们本该在屋里背书,现在却整整齐齐列队训练,连姿势都像老兵教出来的。
周慎从队伍前头走出来,看见他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迎上来。
“先生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陈砚舟没答,目光扫过全场。三百多人,全穿着旧布衣,脚上是草鞋或破靴,可手里的铳擦得发亮,肩背挺得笔直。
“你们谁组织的?”他问。
“没人组织。”周慎摇头,“消息传进来,大家就来了。有人搬出火铳,有人翻出训练册,还有人把讲义撕了当引火纸用。我们……不想等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
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。去年冬天北狄烧了两个边镇的事早就传到京城,当时就有学子联名上书请战,被压了下来。他们不是不懂规矩,是忍不了。
这时,周慎突然转身,举起火铳。
“列队——!”他吼了一声。
所有人立刻动作,迅速排成三列横阵,动作虽不熟练,但整齐划一。接着,他们齐刷刷抬起枪口,对准夜空。
“愿为先生死!愿为大周死!”
喊声炸开,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落下。
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,抬手。
“放下。”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清了。
他们慢慢把火铳放下来,没人出声。
陈砚舟走到队伍中间,看着眼前这些脸。有熟悉的,也有不认识的。最前排那个少年脸颊还带着稚气,手指扣在扳机上,指节泛白。
“你们知道什么叫‘死’吗?”他开口,“死就是再也看不见明天的日头,听不见家人的声音,看不到你们念的书变成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我不想听你们说死。我要你们活着。”
全场静得落针可闻。
“活着看寒门学子坐进朝堂议事,活着看百姓自己掌兵,活着看这天下再没有高低贵贱之分。你们要是都死了,谁替我活到那一天?”
周慎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陈砚舟看向他:“你呢?你也想死?”
“我不……”周慎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,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语气缓了些,“你们敬我,信我,愿意跟我走这条路。可这条路不是拿命填的,是靠一步步走出来的。三年前你们还在被人笑‘穷酸也敢谈政’,现在你们能拿起火铳,这就是变了。”
他扫视众人:“所以别求死。要求生。活得比谁都久,熬到最后,亲眼看着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低头认错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灯笼左右摇晃。
一个学生低声开口: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活?”
“练。”陈砚舟说,“把每一发子弹打准,把每一条军规记熟,把每一次操练当成保命的机会。你们不是士兵,但你们比士兵更难退。因为你们背后没有家族护着,输了,就真的一无所有。”
“但我们有彼此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。
陈砚舟看了过去。
是个瘦高的年轻人,左袖空了一截,显然是断了手。他站着没动,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我们这些人,从小被人踩惯了。饿着肚子读书,跪着给人抄书换饭吃。可我们没死,一直活到了今天。现在有人想再来抢我们的命,抢我们刚拿到的东西——”
他举起仅剩的右手,指着天:“我不答应。”
周围有人跟着点头。
“我也不答应。”又一人接话。
“我也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