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进宫的时候天刚亮。他没换官服,还是那身旧青衫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挂着的木牌也没收起来。守门侍卫看了他一眼,没拦。这人最近常来,三更半夜都能看见他在宫墙外等召。
大殿上已经站满了人。文武分列,鸦雀无声。新帝坐在上面,手里拿着一份折子,目光落在陈砚舟身上时停了一下。
“陈卿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重,但整个殿都听得见,“你近来做的事,朕都看着。”
陈砚舟低头行礼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新帝把折子放下,“可你现在管着户部钱粮调度,兵部火器监造,工部铁矿统筹,连书院讲学都要过问。你说你不敢?”
这话一出,底下有人悄悄抬头,也有人低下了头。没人说话。
陈砚舟站着没动。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功高震主不是罪,可皇帝心里不舒服,那就是事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他语气平缓,“火器监是秦五在带,我只定章程;铁矿归户部统管,我只是提了条陈;书院讲学更是民间自发,我没插手半句。”
“可他们都听你的。”新帝盯着他,“你说往东,没人敢往西。满朝上下,除了你,还有谁能让寒门学子整夜操练火铳?还有谁能让老兵甘心为你巡街抓细作?”
陈砚舟没答。
这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事。有些人信你,是因为你站在他们前面挡过刀。不是靠职位,也不是靠圣旨。
就在这时,裴??突然从班列里走出来,重重拍了一下案几。
“陛下!”他声音洪亮,“您知道陈砚舟这三天怎么过的吗?他母亲病重,派人来叫了两回,他都没回去!人在校场盯训到四更,天没亮又去工坊看火药配比。他要是想揽权,何必这么拼?”
大殿里一阵静。
新帝皱眉:“裴尚书,朕是在议事,不是听你诉苦。”
“这不是苦,是实情!”裴??站着不动,“老臣活了六十岁,见过争权的,没见过像他这样往外推权的。户部尚书让他兼,他推给赵景行;兵部要给他加衔,他让给沈元朗。他图什么?图的是那些穷学生能有口饭吃,能抬起头走路!”
说到这儿,他转头看向陈砚舟:“你自己说,你要的是什么?”
陈砚舟抬手,拦住还想再说的裴??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御阶更近了些。
“臣所求。”他说,“不是官位,也不是权力。臣只想让天下读书人,以后不必跪着说话,不必看人脸色讨活路。他们读的书,不该只是换一口饭的工具。他们说的话,也该有人听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没高,也没低:“臣做这些事,是因为有人信我。他们信我能带他们走一条新路。所以我不能停,也不敢停。不是为了自己掌权,是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掌自己的命。”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新帝看着他,眼神变了几次。一开始是审视,后来是犹豫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慢慢开口,“你做的事,不是为了压别人下去,是为了把底下的人拉上来?”
“正是。”陈砚舟点头。
“可你拉得太多太快。”新帝低声说,“朝廷运转靠的是平衡。你这一动,士族那边怨声载道,连几个老臣都在朕面前嘀咕,说你结党营私。”
“结党?”陈砚舟忽然笑了笑,“陛下见过哪个党派,是由断手的学生、跛腿的老兵、饿着肚子抄书的穷酸组成的?他们没家世,没靠山,连死都不怕了,还怕被说结党?”
这话一出,底下有人微微动了身子。
新帝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日影从殿门口移到了中柱。
最后他长叹一声,肩膀松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