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的空气刚松了一丝,新帝那句“随你”还在梁上飘着,谁也没动。陈砚舟站在原地,旧青衫的袖口还勾在案角,木牌晃了半下,寒门不死四个字没来得及看清。
脚步声从殿外炸进来。
不是小太监那种碎步快跑,是重甲踩地、踉跄扑进的动静。所有人回头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跪倒在门槛前,铠甲裂开,左臂用破布缠着,血已经黑了。他抬头,脸上全是灰和汗,嘴唇干裂发紫。
“雁门……失守了!”他声音撕裂,“北狄十万铁骑,破了第一哨!先锋距关城不到百里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往前一栽,吐出一口黑血,昏死过去。
没人说话。
连呼吸都轻了。
陈砚舟几步上前,蹲下身翻看那人腰间令牌,上面刻着“雁门巡防”。他认得这人,姓李,秦五带过的老兵,三年前在长城隘口一起守过冬。能活着把消息送到京城,这一路不知道换了多少匹马,躲了多少追兵。
他站起身,手按在案上,指节微微发紧。
“传医官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。
就在这时,一道寒光出鞘。
裴昭一步跨到殿中,长剑落地,剑尖点地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抬头看着御座上的新帝,声音稳得像铁:“我去。”
满殿文武,没人敢应。
陈砚舟转身,一把抓住她手腕,力道不小:“不行。”
裴昭猛地抽手,没抽动。她瞪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不去前线。”他松开手,语气压低,“你带火器走。三百具新铳,连夜运到雁门南营,交给张崇。我要你在峡谷两侧设伏,装填实弹,等他们过峡再打。”
裴昭愣住:“你是让我去押货?”
“不是押货。”他盯着她,“是去指挥。火器能不能用,怎么用,听你的。你是唯一打过狄人、也懂火药的人。前线拼的是命,后方拼的是脑子。我信你比信谁都多。”
她咬牙:“可我在马上能杀敌,在阵前能督战!你现在让我当个运粮官?”
“这不是运粮。”他打断她,“这是把刀藏在暗处。狄人以为我们只有老弓硬弩,可你带的是能打穿铁甲的新铳。你不在前线冲杀,你在后面断他们的脊梁。”
裴昭胸口起伏,眼神直直盯着他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但她不甘心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就留在这里?等着士族趁乱反扑?等着有人给你背后捅刀?”
陈砚舟没答。
他抬手,轻轻碰了下她肩头的位置。那里有道旧伤,是去年狼山夜战留下的。他知道她不怕死,可他不能让她死。
“我留下。”他说,“京城里不能乱。新政刚立,根基不稳。一旦边关败退,第一个被翻出来的就是‘寒门误国’这四个字。我要在这里守着,压住那些想借机生事的人。”
“那你要是出事了呢?”她声音低了,眼里有火,“你要是被人陷害,被人围攻,被人……杀了呢?”
“所以。”他忽然笑了,眉间的疤轻轻一动,“你得活着回来。”
她一怔。
“不是去送死。”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是去赢。赢了回来,站在我身边,继续把这条路走完。你活着,新政就在。你活着,百姓就有指望。你活着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。
“守我,守天下。”
裴昭眼眶发热。
她没再说话,转身收剑入鞘,大步朝殿外走。靴子踩在青石上,一声比一声重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马备好了就出发,我不等任何人。”
陈砚舟望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宫门外的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