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还在城里响着,陈砚舟已经站在了宫门口。他没回府,也没换衣,青衫上还沾着书院外的尘土,腰间木牌“寒门不死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辰时三刻刚过,他抬脚进了宫门,一路直奔金殿。
朝会已开,大殿里却冷清得不像话。
一半的官位空着。
江南崔氏、河东王氏、豫州谢氏……这些名字占了半壁朝堂的老姓,今日一个没来。有人递了病条,说风寒入体,卧床不起;有人说昨夜心悸,需静养三日。理由五花八门,可人就是不来。
新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。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左列,又看向右列那些低头不语的官员,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。
没人说话。
就在这时候,陈砚舟从殿外走进来。脚步不急不缓,走到自己的位置前,站定。
“陈卿。”新帝开口,“你昨夜抗命调兵,可有话说?”
这话问得重。
按律,民间武装不得擅自集结,更别说带火铳出京。这罪名压下来,够砍三次头。
陈砚舟没跪,也没低头。他抬头看着皇帝,声音平得像水:“陛下若只听一条禁令,那臣无话可说。但若您想听真相——今天这朝堂上的空席,不是偶然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剩下的官员。
“是他们怕了。”
话音落下,几个老臣猛地抬头,眼神发狠。
“放肆!”一名白须老官拍案而起,“陈砚舟!你算什么东西,敢在这里胡言乱语!士族告假,自有缘由,岂容你妄加揣测!”
“我揣测?”陈砚舟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三本黄绸封皮的册子,抬手一扬。
账册砸在丹墀上,发出闷响。
“这是江南崔家三代田产清册,记的是他们私吞的良田,三百二十万亩,比朝廷登记的多出七倍。这是六省十三处隐秘粮仓的进出流水,去年冬荒百姓啃树皮的时候,他们在地窖里存了三千七百万石米。第三本——”他指尖一点,“是铁料去向记录。从去年冬至到现在,各大家族偷偷运往北境的铁块,共计四万三千斤。”
他盯着那个怒斥他的老臣:“你说我胡言乱语?那你告诉我,这些铁,能打多少刀?够不够给十万狄人每人配一把?”
满殿死寂。
那老臣张着嘴,脸涨成紫红,却说不出话。
“来路不明!”终于有人吼了出来,是个穿紫袍的礼部侍郎,“这种东西谁都能做!你拿几本破纸就想污蔑士族,简直狂妄!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来路不明?好啊。”他转身面向皇帝,“陛下,这三本账册,来自三位账房先生之手。一位在崔家干了四十年,一位替王氏管粮三十年,还有一位,是谢家嫡系旁支,亲笔所录。他们昨夜已被捕,此刻就在宫门外候审。您要传吗?现在就能对质。”
那人顿时哑火。
“还有人不信?”陈砚舟声音抬高,“那就再听一句——这些铁料,是通过漕运暗道运出去的。押货的船夫,用的是士族私兵的旗号。路线绕开所有关卡,直通雁门以北的废弃烽燧。狄人骑兵,就是在那里接的货。”
他一步步往前走,直到离龙椅只有五步。
“陛下曾问我,新政到底图什么。今天我告诉您——我不图权,不图利。我图的是别再让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,图的是别再让百姓交完税还要被逼卖儿卖女,图的是别再让一群穿着官服的人,一边吃着朝廷俸禄,一边把铁和粮送给敌人当军饷!”
他说完,转身面对那些还坐着的士族官员。
“你们一个个称病不来,以为躲在家里就没事了?你们知道外面怎么说吗?百姓讲,士族的‘病’,专挑国家危难时犯。边关快破了,你们的粮仓满了;民兵要出征了,你们的铁矿封了。这不是病,是心烂了。”
“住口!”一名红袍大员猛地站起来,满脸通红,“竖子安敢辱我等门楣!你不过一介寒门出身,靠几分运气爬到今日,竟敢在此咆哮殿堂!祖制不可违,阶级不可乱,你这是要翻天不成!”
“翻天?”陈砚舟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对,我是要翻。把你们压在百姓头上几百年的桌子,给我掀了。”
他抬手从袖中又掏出一本小册子,扔在地上。
“这是户部暗查三年的汇总。上面写着,全国可耕田亩中,士族占七成,纳税却不足两成。灾年朝廷拨款赈济,钱到了地方,转头就进了他们的私仓。去年河北大旱,饿死三万人,可就在那一年,崔家新建了十七座庄子,王家添了九百匹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