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还没停稳,城外已经扬起尘烟。
陈砚舟站在兵部门口,手里还攥着刚送来的战报。纸上的字很短,意思却重得压手——狄人绕过雁门,五万铁骑直扑京城,距城不足五十里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两下,塞进袖中。
转身就往西门走。
路上人越来越多。有挑担的菜农,有推车的货郎,还有街边卖烧饼的老汉,全都往城门口赶。有人扛着锄头,有人拎着铁锹,还有几个少年抱着从书院借来的火铳,走得飞快。
“听说了吗?狄人来了!”
“不是说在雁门打退了吗?”
“那是偏师!主力调头奔咱们这儿来了!”
陈砚舟听见这些话,脚步更快。
等他到西门时,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兵,但人数稀少,连一轮齐射都凑不齐。城楼下却不一样,黑压压全是百姓,不下两千人,挤在门前空地上,没人吵,也没乱,就这么站着,等一个说法。
一名老农走出来,脸上皱纹很深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。他认得陈砚舟,往前一步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清了:“陈大人,咱们不怕死。可您得告诉我们,这一仗,到底为谁打?”
陈砚舟看着他,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为你们自己打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地,你们的屋,你们的孩子。狄人来了,不会问你是士族还是寒门,他们只管烧、抢、杀。你手里的锄头能翻土,也能砸碎他们的骨头。”
人群静了几息。
然后有人喊:“对!这是咱们的城!”
“咱们的家!”
“不退!”
声音一层叠一层,越喊越高。
陈砚舟抬头看城楼,新帝就在上面,身边站着几名内侍。他看不见皇帝的脸,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下来,犹豫,迟疑,还带着一丝惧意。
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。
一个书生,带一群百姓,拿几杆火铳,开城迎敌?这不是守城,是送死。万一败了,京城门户大开,连跑都来不及。
可要是不开城呢?
他转头看向百姓。那些脸,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满是风霜的,也有还带着稚气的。但他们眼睛都是亮的,像夜里不灭的灯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城楼。
台阶只有三十级,他走得极稳。
到了顶层,跪地拱手:“陛下,狄人快到了。守军不足三千,若闭门死守,不过多撑三日。但若开门一战,以民为墙,反倒能出其不意,挫其锋芒。”
新帝盯着他:“你可知擅自开城,是抄斩之罪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百姓未训,火器未熟,若临阵溃逃,反冲城门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赌?”
陈砚舟抬起头:“因为我信他们。”
底下突然传来一声吼:“我们信您!”
是那个老农,又站了出来,身后一群人跟着跪下。
“我等自愿出战!”
“愿持火器杀敌!”
“不退一步!”
声音如潮,撞上城墙又反弹回来,震得瓦片都在抖。
新帝的手慢慢握紧栏杆,指节发白。他低头看着那一片跪着的人头,久久没说话。
风吹过城楼,吹动陈砚舟的衣角。
一炷香前,他是兵部参议,一个没有实权的文官。
现在,他是这道城里,唯一敢下令的人。
终于,新帝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准……开城门。”
话音落下,城楼上下一片寂静。
接着,吱呀——
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,链条滑动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陈砚舟走下城楼,站在门洞中央。他没穿甲,也没拿武器,只手里拿着一面旗,黑底红边,写着“景熙书院”四个字。
他把旗插在地上,拔出腰间短刀,划破手掌。
血顺着掌心流下来,滴在旗杆上。
“第一排,持火铳者,上前!”
三百人立刻出列,动作整齐。
“第二排,持长械者,跟上!”
又是五百人。
“其余人,守住城门两侧,随时支援!”
他站在最前面,面对即将来临的铁骑,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清了:“记住,别打人,打马。马倒了,骑兵就是废物。三轮齐射,听令行事,不准乱动!”
远处,大地开始震动。
烟尘滚滚而来,越来越近,已能看见骑兵轮廓,刀光闪动,杀气腾腾。
百姓们呼吸变重,有人手抖,有人咬牙。
“稳住。”陈砚舟说,“等他们进三百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