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方向的烟尘刚散,书院门口就热闹起来。
百姓一拨接一拨地来,抬着酒坛、米袋、腊肉,还有人扛着新打的铁钉和木料。他们不进屋,就在院子里摆开,围成一圈圈,脸上全是笑。
“陈先生!喝一口!”
“这酒是俺们村头老李酿的,劲大,提神!”
“您昨儿站城门那会儿,手都没抖,真神了!”
陈砚舟站在廊下,手里还拿着一支火铳,枪管刚擦完,指尖沾着油灰。他听见外面的声音,放下火铳,走出来。
人群立刻安静了一瞬。
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件半旧青衫,袖口磨得发白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
这话一出,大伙又活了。
“来了!必须来啊!”一个中年汉子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,“您带我们打赢了,这是庆功!”
“对!庆功!”
“陈先生是咱们的主心骨!”
“寒门出英雄,这话没错!”
周慎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酒,眼眶有点红。他走到陈砚舟面前,双手举杯。
“先生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们赢了。”
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呼。
“赢了!”
“狄人跑了!”
“火铳响三声,骑兵倒一片,痛快!”
有人拍大腿,有人跳起来喊,几个年轻学子抱在一起,笑得直跺脚。
陈砚舟看着周慎,没接那碗酒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那道划伤还没结痂,血迹干在指缝里。他抬起眼,扫过全场。
“没赢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周慎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狄人只是退了。”陈砚舟说,“不是死了。他们还会来,下次可能十万人,可能带攻城车,可能绕道南面。我们现在喝酒,等他们杀到城下时,谁来点火?”
没人说话。
“你们觉得,三轮齐射就是本事?”他抬手指向院子角落。
那里有三个学子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拆开的火铳,手里拿着刻刀,在铜管上划记号。旁边摊着一张纸,密密麻麻写着数字:射程、装药量、弹丸重量。
“他们在改枪管内膛。”陈砚舟说,“现在的火铳,打三百步要偏两寸。两寸,就能让马跑过去。他们想让它准到一寸以内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处。
两个少年正用木板拼接模型,嘴里念叨:“扳机太沉,扣一下要半息……得改弹簧位置。”
“他们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。”陈砚舟说,“因为他们记得,有个兄弟第一轮射击慢了,第二轮才上膛,结果被流箭射中肩膀。”
人群慢慢静下来。
“赢?”陈砚舟摇头,“我们现在连‘稳’都谈不上。火铳会炸膛,装弹要二十息,遇上重甲骑兵,一轮打不完就得近身。你们说赢了,可敌人还没真正攻城。”
周慎慢慢放下酒碗,酒水晃出来,滴在鞋面上。
“那……什么才算赢?”他问。
陈砚舟看他一眼,转身走向那群修火铳的学子。他弯腰拿起一支半拆的枪,摸了摸枪机。
“当百姓能自己造出更快、更准的火器。”他说,“当孩子不用求人写状纸,自己就能读律法条文。当寒门子弟坐在朝堂上,不是因为谁施舍,而是因为他该在那里。”
他抬头,看着所有人。
“那才算赢。”
院子里没人再笑。
一个老农蹲在墙根,手里捏着一张纸,上面是火铳零件图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这玩意儿……能教俺娃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