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从宫里回来，天已经大亮。他没回府，也没歇一口气，径直往书院后山走。手里那张西境舆图还带着体温，袖口沾了点泥灰，是进宫时路上蹭的。
他站在荒坡上，风从北面吹过来，吹得衣角啪啪响。这里原本是片乱石地，杂草长得比人高。昨天他在舆图上圈下的位置，就在这儿。
“刀兵能挡一时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根子还得扎进土里。”
话音落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几个寒门学子跟了过来，手里拿着木尺、绳线，还有刚画好的图纸。他们没问为什么选这儿，也没问要建什么。只等一句话。
陈砚舟转身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清了：“三堂并立——东边算学，西边农学，北面工学。不限出身，不限籍贯，不限师承。谁有本事，谁就能站讲台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
有人低头看图纸，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一个年纪稍大的学生突然喊了一声：“搬料去！”
人立刻散开。有人跑去城南调砖，有人去库房取铁钉，还有人爬上坡顶，用长杆子插旗定界。书院扩建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出去，不到两个时辰，门口就堆满了木头和青砖。
中午刚过，一个穿粗布衣服的男人蹲在工坊门口，身后跟着个瘦小少年。他双手撑在地上，膝盖弯下去，就要磕头。
陈砚舟快步上前，一把托住他胳膊。“老赵头，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男人抬头，脸上全是汗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小人……不懂诗书，可我儿打小识铁纹、辨火候，连淬火时的声音都听得出来。求先生收他进门。”
“我不是来收徒弟的。”陈砚舟看着那孩子，“你是来告诉我，真正的手艺，也该有讲台。”
老赵头愣住。
陈砚舟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起来吧。从今天起，你主讲‘器造初理’，你儿子当助教。铁水怎么流，膛线怎么刻，你们说了算。”
他转头对身边学子说：“立碑，刻八个字——凡有一技之长者，皆可为师。”
下午太阳偏西，工学堂的地基开始挖。陈砚舟亲自拿了铁锹，第一铲土是他掀的。砖一块块垒起来，匠人们不再躲着走，而是挺直腰，在图纸前指指点点。
有个年轻学子忍不住嘀咕：“咱们读圣贤书的，真要跟这些人同堂？”
话没说完，就被周慎听见了。他抱着一卷新绘的地图走过来，直接把图摊在沙盘上。
“认得这地方吗？”他指着一处山谷，“狄人去年就是从这儿绕后偷袭的。当时地图标错了三里，结果守军晚到了半个时辰。”
他抬头扫了一圈：“现在这张图，是我对照十份边报改了七遍才成的。你说文章济世，可要是没人知道山在哪、路怎么走，写再多文章，能挡住骑兵吗？”
没人说话。
周慎把手按在图上，声音沉下来：“先生，等我们学成了，我要带学生去边关，画一张让狄人再也迷不了路的地图。”
周围一下子安静。
接着，有人鼓掌，一下接一下。后来所有人都开始拍手。那些正在搬砖的匠人也停下手，跟着拍了起来。
陈砚舟点点头：“好。那就从今日起，你们不只是学子——你们是未来之师。”
傍晚时分，算学堂的第一课开了。讲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曾是账房先生，精通珠算。他站在沙盘前，拿木棍画了个方格。
“今天讲‘均输法’。”他说，“怎么把十万石粮，用最少的人马运到前线。这不是策论，是实打实的活命本事。”
底下坐满了人，有穿旧袍的学子，也有挽着裤腿的工匠。他们低头记笔记，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。
农学堂那边更热闹。试验田刚翻完土，几个老农被请来示范播种。他们一边撒种一边讲：“这种子埋三寸深，遇旱也能发芽。你们读书人写的《农政全书》是对的，但我们种了一辈子，知道哪句话该信，哪句得改。”
夜里点灯，工学堂还没熄火。老赵头带着儿子在铁砧前演示如何锻打铳管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额头冒汗，手稳得很。
“看好了。”他说，“这一锤下去，差半分力，膛线就歪了。火器能不能打得准，就在这一锤。”
旁边的学生围成一圈，眼睛都不眨。
陈砚舟站在门外看了很久。他没进去，只是听着里面的讲解声、铁锤敲打声、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第二天一早，扩建工地又来了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