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着马蹄声,三十多双布鞋踩在官道上,沙沙作响。陈砚舟走在最前头,肩上的火铳沉得贴进骨头,包袱里的算册硌着后背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脊梁上敲钉子。
身后队伍拉得不长,走得也不快。几个年轻学子骑术生疏,马背颠得脸色发白,有个人干脆下马牵着走,边走边低声念叨:“膛线七圈半,导程三尺六寸……”像是怕忘了,又像是给自己打气。
周慎就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自己的那支枪,时不时抬手摸一下引火帽,确认没松。他没说话,但眼神亮得很,像是憋了三年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停。”秦五突然从队尾快步上来,声音压得低,“前面岔口,左边林子太密。”
陈砚舟立刻抬手,队伍瞬间静下来。风从北面刮过来,带着点土腥味,还有种说不清的焦糊气。
秦五蹲下身,手指捻了捻路边的泥,又凑近闻了闻。“有人走过,刚过去不久。马掌印浅,不是重骑。”他抬头看向陈砚舟,“可能是探子,也可能是逃民。”
陈砚舟眯眼看了看天。月亮被云盖住一半,照不出多远。他没急着下令,而是转头问周慎:“你们几个,谁背的是地形图?”
“我。”一个瘦高个学生赶紧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,打开取出一卷油纸。
陈砚舟接过,就着微光展开,指尖顺着雁门到此的路线划过去。“我们比预计慢了半个时辰。若真有埋伏,不会设在开阔地,只会藏在林道接合处。”他说完,抬头看秦五,“你带两个人,去左边林子绕一圈,别出声,看脚印、听动静。”
秦五点头,转身挑了两个工坊出身的老兵,猫腰就进了林子。
剩下的人原地待命。有个学生牙齿打颤,不是冷,是紧张。他小声问旁边人:“你说……咱们这算不算上战场了?”
“算。”周慎接话,“从书院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就算了。”
那人咽了口唾沫:“可我没杀过人。”
“没人天生会杀人。”周慎盯着前方黑乎乎的路,“但我算过三百张田亩账,校准过十七支火铳的膛压。这些本事,到了这儿,就是刀。”
话音落,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——三短一长。
是暗号。
秦五回来了,脚步轻快。他走到陈砚舟跟前:“没人。只有两串脚印,往东去了,看样子是百姓逃荒,拖家带口的那种。林子里没埋锅造饭的痕迹,也没绳索绊马桩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把地图卷好塞回包袱。“继续走,换班押后。每十里轮一次,周慎,你带前队,我断后。”
“你不累?”周慎愣了下。
“我比你们多活十年。”陈砚舟扯了下嘴角,“省点力气,后面有的是夜要熬。”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这一回,节奏稳了些。学生们轮流背诵火器参数、算学口诀,声音不大,但在夜里传得老远。有人开始跟着默念,像是一种咒,又像是一种誓。
天快亮时,风变了方向。
不再是干冷的北风,而是混着灰烬味的热风,扑在脸上黏糊糊的。路边的树越来越少,地势渐渐抬高,碎石开始出现在路面。
“快到了。”秦五走在侧翼,目光扫过远处一道低矮山梁,“雁门关,就在那后面。”
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肩膀都绷紧了。
再走一程,翻过最后一个坡,眼前豁然一空。
一座城,歪斜地杵在晨光里。
城墙塌了半边,像是被巨兽啃过一口,豁口处挂着烧焦的木梁。城门只剩一根柱子撑着,上面还留着箭簇的坑。几缕黑烟从城里飘出来,不知是哪家的火还没灭。守城的兵影影绰绰,靠在残墙边,连旗帜都懒得竖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味儿——焦木、铁锈、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酸臭。
周慎猛地站住,呼吸一顿。
他身后一个学生差点撞上去,抬头一看,也僵住了。
“这就是……雁门?”那人声音发虚。
“是。”陈砚舟走上前,站到一块塌掉的界碑上,从包袱里取出那份资料,摊开放在石面上。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,他用手按住一角,目光一寸寸扫过城楼、壕沟、粮仓旧址。
“狄人去年十月破关,烧了南市和军械库。守将战死,副将带残部退守二线。这半年来,小股骑兵反复骚扰,百姓不敢回村,田地荒着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我们带来的五十支火铳,要补在这缺口上。”
周慎低头看着那张图,忽然笑了声:“你说他们怕我们学会造枪。可你看这城——他们连修墙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不是没有。”秦五插话,“是没人愿意来。京里那些将军,嘴上喊打,真要调兵,一个个推病的推病,告老的告老。剩下几个肯来的,也都守在二线大营,离前线二十里,炮响都听不清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,只是把资料收好,重新塞进包袱。
他望着那扇破败的城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对队伍说:“整理装备,检查弹药。进城后不许喧哗,不许争道,见到兵卒以礼相待。我们是来做事的,不是来抢功的。”
话音刚落,城门口突然冲出两个守卒,穿着不合身的旧甲,手里拎着矛,远远喊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陈砚舟抬手示意停下,自己往前走了几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