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先不说。”陈砚舟淡淡道,“看,记,等。”
他看向秦五:“你去转一圈,看看老兵在哪扎堆,器械库在哪,夜里有没有巡更规律。别惹事,但要把路摸熟。”
秦五点头,掀帘出去。
帐内一时沉默。风吹得油布哗啦作响,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喊声,整齐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。
“先生……”有人小声问,“我们真能留下吗?”
陈砚舟没直接答。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旧地图,摊在膝上。那是雁门关地形草图,笔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绘就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按过往战例,狄人不会拖。他们要趁雪化前动手,抢补给,烧新村。如果我们现在就被赶出去,或者被晾在这儿不管,那这关,还得塌一次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办?”另一人问,“他们不让进议事厅,连营防图都看不到。”
陈砚舟手指在地图东坡位置点了点:“他们看不见的,我们看得见。他们不信的,我们会做给他们看。”
他抬头,目光扫过每张年轻的脸:“咱们不是来讨赏的,是来改命的。寒门出身,没人信你能带兵;女子佩剑,没人认你会布阵。可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比他们多一样东西——清醒。”
学生们屏住呼吸。
“我不指望他们现在就服气。”陈砚舟收起地图,“但我保证,等狄人真杀过来那天,他们会想起今天说过的话,然后后悔。”
帐外,天色渐暗。
秦五回来时带了消息:裴昭已被安排进后勤账房,正在核对本月粮草出入;主将今晚设宴,招待几位路过的大员,军中精锐都在陪酒;东坡瞭望台今夜无人值守,只派了个老卒敷衍应付。
“难怪屡次被破。”陈砚舟听完,只说了这一句。
他起身,走出营帐。
风更大了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他沿着营区边缘走,脚步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走到西侧瞭望台时,他停下,靠着土墙望出去。
关外那条路,笔直向北,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知道,敌人就在那儿等着。
他也知道,有些人不怕死,只怕被人瞧不起。
可眼下,他不能争,也不能怒。一怒,就成了他们口中的“狂生闹事”;一争,反而坐实了“文人夺权”的罪名。
他必须等。
等一场真正的仗,来证明这些人不是来添乱的,而是来救命的。
秦五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,低声道:“要不……我去东坡守一夜?至少留个眼。”
陈砚舟摇头:“不用。他们会查岗,发现不对反而坏事。”
“可要是真来了呢?”
“会来的。”陈砚舟望着北方,“而且很快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节有些发白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忍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书院抄书的那个晚上。也是这样的风,也是这样的黑。那时他写一句策论,都要反复推敲,生怕错了一个字,误了整篇意思。
现在也一样。
一字不能错,一步不能乱。
他深吸一口气,回头对秦五说:“明天一早,你带两个人,去军械库‘借’一副旧弓和几支箭。就说我们要练手,防身用。”
“他们肯给?”
“先问,再求,最后说是主将默许的。”陈砚舟嘴角微动,“反正他今晚喝多了,记不清谁见过谁。”
秦五咧嘴笑了:“您这招,比射箭还准。”
陈砚舟没笑。
他只是又看了一眼北方,然后转身往营帐走。
风追着他,把一句话轻轻送进耳朵里:
“这一仗,不是打给活人看的,是打给那些不肯睁眼的人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