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工匠眯起眼:“那你来说说,为啥会炸?”
“一是料不纯。”陈砚舟伸手比划,“铁里掺沙,烧出来脆,一受热就裂。二是膛不匀,一边厚一边薄,压力顶不住。三是引信太湿,点不着火,憋在里面炸自己人。”
老工匠没吭声,抽了一口烟。
“我能解决前两个。”陈砚舟继续说,“材料用重熔旧铜,加铁皮外包。膛线请老师傅您亲自监工,每根测三遍。至于引信……我们用油纸裹三层,再涂蜂蜡,保证防潮。”
“听起来倒是像那么回事。”老工匠终于开口,“可谁担这个责?炸了炮,伤了人,你们读书人拍拍屁股走人,我得掉脑袋。”
“我担。”陈砚舟伸出手,“第一试,我来点火。要是炸了,死的是我。”
老工匠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“你不怕死?”他问。
“怕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但我更怕看着这关再塌一次。怕那些跟着我来的学生,将来被人指着鼻子说——‘看,那就是当年嚷着要变天的书呆子,结果连一仗都不敢打’。”
风穿过破窗,吹得炉火一歪。
老工匠慢慢站起身,把烟袋插进腰带,走到铁砧前拿起一把锉刀。“你说的铜件,哪儿来?”
“今天就能凑。”周慎赶紧接话,“马厩东侧堆着两口破锅,库房后头还有个铜铃架子,全拆了够熔三根管。”
“熔炉得修。”老工匠指着风箱,“少根拉杆,烧不起来。”
“我去弄。”一个学生立刻说,“营后柴房有备用的。”
“那我就问最后一句。”老工匠转身,直视陈砚舟,“你真敢自己点火?”
“我不但要点火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我还想请您教我怎么铸膛。这一仗过后,如果还有下一仗,我不想再靠运气。”
老工匠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下:“行吧。我姓张,叫张大炉。在这营里打了二十年铁,还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书生。”
他把锉刀往陈砚舟手里一塞:“既然你要学,那就先从磨模具开始。别站着说话,动手。”
陈砚舟接过锉刀,低头看向铁模。边缘毛刺丛生,锈迹斑斑。
他蹲下身,开始一点一点地磨。
周慎和其他学生也陆续动起来。有人去拆铜器,有人修风箱,有人誊抄新的配比单。工坊里渐渐有了声响:锤击、刮擦、搬运木料的拖动声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炉火终于重新燃起。张大炉蹲在灶前,一手拉风箱,一手盯着火色。陈砚舟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张残页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熔铜池。
“等铜化了,先倒小样。”张大炉说,“三寸长,试试压强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我们带了测压的水银柱,可以当场记数。”
“你们还真准备了?”张大炉侧头看他。
“准备了。”陈砚舟轻声说,“我们知道自己不行,所以得多做十倍的准备。”
张大炉没再说话,只把一勺铜液舀起,缓缓倒入模具槽中。
铜汁流动,泛着暗红的光。
周慎站在炉边,忽然低声说:“要是这次成了……寒门子弟也能有自己的利器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着那一道缓缓凝固的铜线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焦味和金属的气息。
陈砚舟抬起手,抹了把脸上的灰。他的指尖沾着铜末,掌心旧疤隐约可见。
炉火映在他眼里,一跳一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