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校场的土还泛着潮气。陈砚舟站在石台前,手里攥着一卷纸,是昨夜重新誊过的操练章程。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身半旧青衫,袖口磨了边,腰带上挂着个布包,里头装着记名册和一支秃笔。
底下乌泱泱站了一片人,都是临时征来的乡勇,三三两两歪着站,有的叉腰,有的蹲地,还有人抱着根木枪当拐杖拄着。衣服五花八门,有穿粗布短打的,有披着破袄的,脚上不是草鞋就是光脚板。他们盯着陈砚舟,眼神里全是不耐烦。
“又来个念书的。”有人低声嘀咕,“拿毛笔的手能带兵?”
“听说前两天还在工坊跟铁匠抢锤子呢。”另一个笑出声,“这会儿又要教咱们走路?”
话音未落,秦五从侧边走过来,跛着腿,肩上扛着一根实心木棍。他往队伍前头一站,目光扫过去,声音不高:“都给我站直了。今日第一课,列队行进。”
没人动。
一个壮汉咧嘴一笑,把嘴里嚼的草根吐在地上:“老子砍过山猪,也打过盐枭,就没学过什么叫‘行进’。要打狄人,直接发刀就成。”
秦五眉头一拧,大步走过去,抬手就把那人肩膀一按。壮汉踉跄两步,差点跪倒,脸立刻涨红了。
“你这是干啥!”他吼起来,一把推开秦五,“谁给你权力动手?我们又不是你们军营里的崽!”
“训练规矩,不服管就别在这待。”秦五冷冷道,“想走,现在就滚。”
“哟呵,还真把自己当将军了?”壮汉猛地把木枪往地上一砸,“老子今天偏不走,看你敢不敢动我!”
秦五二话不说,上前一步,反手一扣,直接把他胳膊拧到背后,膝盖顶在后腰,硬生生按跪在地。尘土扬起一圈,周围顿时炸了锅。
“干什么!欺负人是不是!”
“放开他!”
七八个人围上来,拳头捏得咔咔响。有人抄起木枪,有人捡起石块,眼看就要动手。
就在这时候,陈砚舟从石台上跳下来,几步走到人群中间,张开双臂隔在两边。
“都住手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秦五,松开他。”
秦五咬着牙,没动。
“我说,松开。”陈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秦五这才松手,往后退了两步,站到陈砚舟身后,胸口还在起伏。
那壮汉爬起来,抹了把嘴角,瞪着陈砚舟:“你们读书人就会耍嘴皮子!说一套做一套,真打仗的时候,怕是连刀都举不动!”
陈砚舟没接话,只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然后抬头看着全场。
“你们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没打过仗,也没杀过人。我这辈子最狠的事,就是抄坏账本时把墨汁泼了账房先生一脸。”
底下有人愣了下,随即哄笑。
“可我也见过城破。”陈砚舟接着说,声音沉了下来,“三年前北境失守,我路过阳平关,看见五百具尸体堆在护城河边。有老兵,有民夫,还有十二三岁的孩子。他们手里攥的不是刀,是锄头、扁担、烧火棍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没受过训,不知道怎么列阵,怎么听号令,怎么在箭雨里活下来。”
笑声停了。
“狄人骑兵冲进来的时候,不会问你是不是读过书,也不会看你有没有力气。”他扫视众人,“他们只看一点——你乱不乱。一乱,就死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
一个老头靠在墙边,闷声道:“那你让我们走正步,就能不死?”
“不能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但能让你们在该冲锋的时候不撞在一起,在该撤的时候不分头乱跑。能让十个人听一个人的命令,而不是十个人各自为战。”
“那为啥非得听你的?”另一个年轻些的乡勇问。
“因为我在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别人觉得你们只是炮灰,可我在想怎么让你们活着回来。昨天工坊熔铜,是为了给你们造能打响的铳;今天练列队,是为了不让你们第一仗就倒下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给众人看:“这是我写的操练法,分三等:基础动作、哨令响应、小队协同。每完成一级,名字记入功簿,战后可凭此换粮、换田、免役三年。”
“你拿什么担保?”之前那个壮汉冷笑,“一张纸就能当饭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