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过午,陈砚舟正坐在营房里翻那份记名册,炭笔在纸上划拉出沙沙声。他打算按名字一家家走,先摸清谁家真缺劳力、谁是硬扛着不来。窗外风不大,卷着点灰土打转,远处校场还空着,断木枪横在路上,像被人随手扔的柴火。
突然,一声炸响从西边传来。
不是雷,也不是炮——更像是整片城墙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碎,接着是火舌窜上半空,烧得浓烟滚滚。紧接着,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夹杂着哭嚎、马蹄踏地的闷响,还有房屋倒塌的轰隆。
“西门破了!”有人在外面大吼,“狄人冲进来了!”
陈砚舟猛地站起,笔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。他一把抓起布包往肩上一甩,推门就往外冲。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,百姓拖儿带女往外跑,有人抱着包袱,有人背着老人,脚步踉跄,互相撞倒也没人扶。几个乡勇从巷口跌跌撞撞跑出来,脸上全是血,嘴里嚷着:“挡不住!他们骑马直接冲进来了!”
他站在街心,脑子飞转。昨夜才刚立起规矩,今天连半个时辰操练都没开始,敌军就进了城。这不是突袭,是早就盯准了漏洞。
“秦五!”他大喊。
秦五从侧巷拐出来,左腿还是跛着,但跑得不慢,背上已经挂了弓箭,手里拎着把短刀。“我在粮仓那边碰上一股乱民,差点被围。”他喘着气,“狄人分兵三路,一路烧衙门,一路抢市集,另一路往南街去了。”
“裴昭呢?”陈砚舟问。
“不知道,巡防队被打散了,她没回点。”
陈砚舟咬牙,转身就往北走。他知道废弃粮仓地势高,墙厚门实,能当临时避难点。路上不断有人拦他,拉着他衣袖哭:“大人救救我娘!”“孩子丢了,求您让人找找!”他只能摇头:“先去粮仓躲着,活下来再说。”
赶到粮仓时,门口已经挤了一堆人。老弱妇孺缩在墙角,孩子哇哇哭,大人死死捂住他们的嘴。秦五跟上来,立刻带人守住大门,拿木头抵住,又爬上屋顶瞭望。
陈砚舟挤进去,在人群中一眼认出那二十多个留下的乡勇。他们站得不算齐,但至少没散。他走过去,一个一个点名:“李石头,到没?”“到!”“王二狗!”“在!”“赵铁柱!”“在这儿!”
每应一声,他心里就踏实一分。这些人昨天还骂他书生装模作样,现在却都盯着他,等他说话。
“你们留下,不是为了听我念条文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是为了活命。现在,命就在你们自己手上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我也怕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怕没用。狄人进了城,不会分谁读过书、谁扛过锄头。他们见人就杀,见屋就烧。咱们现在退无可退,只有两条路:要么蹲在这等死,要么拼一把,看能不能打出条活路。”
李石头抬起头:“咋拼?我们连刀都不够。”
“不用正面打。”陈砚舟从布包里抽出一张草图,铺在地上,“城里街窄,他们骑兵展不开。我们可以分小队,专挑落单的动手。打了就走,不恋战。他们抢东西,我们就断补给;他们放火,我们就救人反扰。只要让他们觉得这城不好啃,就会迟疑,会乱。”
“你这是当贼使唤我们?”王二狗皱眉。
“我不是让你们当贼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我是让你们当兵。真正的兵,不是站成排给人砍的靶子,是能让敌人头疼的钉子。你们信我一天,我就带你们打一天。不信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
说完,他低头卷起图纸,不再看他们。
几息之后,赵铁柱往前一站:“我跟你干。我家婆娘还在南街,我不救她,谁救?”
李石头也跟上:“算我一个。反正横竖是个死,不如死得痛快点。”
一个接一个,十七个人站到了他身后。
陈砚舟点点头,正要开口,忽听屋顶传来秦五的声音:“东头起火了!是瓮城那边!”
他心头一震,拔腿就往粮仓后墙跑。那里有段矮台,他踩着箱子爬上去,举目望去——西门方向火光冲天,黑烟翻滚,而最让他心沉的是,那扇他曾亲自查看过的破败城门,此刻正在燃烧,木梁断裂,整个门楼塌了一半。
可这不对。
那天他去巡查,守将拍着胸脯说“已拨款修缮”,他还看见墙上糊了新泥,像是补过。可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:木料腐得厉害,怎么可能只靠抹层泥就撑得住?他提过要换主梁,却被一句“经费不足”搪塞过去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根本就没修。
那些新泥,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幌子。有人故意放任城门虚弱,甚至可能暗中阻挠维修,就等着狄人一撞即溃。
这不是失守,是里应外合。
他站在矮台上,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,手指攥紧了台沿。
底下秦五跳下来,脸色凝重:“怎么办?主力肯定守不住了,咱们这点人,顶多拖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