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孙子……发烧了……”她抬起浑浊的眼,“水喝完了,药也没了……他一直喊冷……”
陈砚舟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他回头喊人:“谁会配药?找点退热的方子!没有药材就用井水冷敷!快!”
立刻有两个年轻妇人过来接手。其中一个说她爹以前是郎中,认得几种草药。陈砚舟当即派两个人护送她们去旧药铺搜寻。
他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。耳边是伤员的呻吟、孩子的啼哭、女人低声的祷告。这座破败的粮仓,现在成了整座城里最后一点秩序。
而外面,火光仍未熄灭。
他爬上屋顶,秦五正靠在女儿墙上抽烟袋。见他上来,指了指西门广场。
“聚起来了。”秦五嗓音沙哑,“至少五十人,围着几匹快马在说话。看打扮像是头领。还有十几个俘虏被绑成一串,正逼他们挖坑,不知道想干啥。”
陈砚舟眯眼望去。烟尘中人影晃动,确实有集结迹象。更让他心沉的是,那些俘虏挖的不是战壕,而是几排平行的浅沟——像是要铺什么东西。
“他们在准备工事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为了进攻,是为了封锁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他们不想强攻。”陈砚舟缓缓道,“他们是打算把我们困死。断水、断粮、放火熏,慢慢耗。只要我们不出去,他们就不动手。”
秦五皱眉:“那咱们怎么办?总不能在这等死。”
“当然不等。”陈砚舟跳下屋顶,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进屋休息,养足精神。今晚会有动作。”
“你有主意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摇头,“但我得让他们知道,我们没怂。越是这时候,越要动。”
他回到院子中央,拍了三下巴掌:“都听着!现在轮休!能睡的赶紧闭眼,受伤的优先治!明早之前,谁也不准松劲!”
人群开始有序分散。裴昭走过来,肩上的伤重新包扎过,左手腕那条布条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。
“你打算今晚出击?”她问。
“必须动一下。”他说,“不然他们会以为我们不行了。挑几个人,去西门附近扔几块石头,放两支冷箭,让他们睡不好觉。”
裴昭想了想:“我可以带人从暗渠绕到西墙外,爬上去敲鼓喊话,装成援军到了。”
陈砚舟眼睛一亮:“行。动静不用大,关键是要让他们疑神疑鬼。”
两人正商量细节,忽然一名瞭望的少年从屋顶滑下,脸色发白:“陈先生!西门那边……他们把抓到的百姓赶进火场了!说是……要是不投降,就一个个烧死!”
空气一下子凝住了。
裴昭猛地攥紧剑柄,指节泛白。秦五从墙上跳下来,一句话不说,抄起弓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。”陈砚舟喝了一声。
“你还忍?”秦五瞪着他。
“我不是忍。”陈砚舟声音很平,“我是知道,我们现在冲出去,就是正中他们下怀。他们就是要逼我们拼命。”
“可那些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。”陈砚舟闭了闭眼,“但我更知道,我们这三十个人,是现在唯一能打的兵力。要是全搭进去,明天连反抗的人都没有。”
他环视众人:“我们救不了所有人。但我们能让他们记住——只要我们还在,就没有彻底输。”
片刻沉默后,裴昭开口:“我去西墙敲鼓。让他们听听,城里的鬼魂还没散。”
秦五咬牙:“我带弓手在屋顶埋伏,专射举火的兵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按计划来。记住,保命第一,扰敌第二。”
夜色渐浓,风卷着灰烬在街巷间游荡。粮仓内灯火昏黄,伤员躺在草席上,守夜的人握着武器,不敢合眼。
陈砚舟坐在角落,手里摩挲着那把从工坊顺来的短匕首。刀刃有点钝了,划过指尖留下一道细痕。
他没擦血,任它慢慢往下滴。
落在地上,像一颗迟来的雨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