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拿起那张纸看了看,抬头问:“路上有没有异常?”
裴昭点头:“我在岔道口撞见一支回程车队,十二辆板车,全都空着。我拦下问话,赶车的说‘运到了’。可我查过登记,这批车根本没出发记录。”
“车牌号呢?”
“换了。”她咬牙,“车轱辘上的漆是新的,明显刚刷过。”
陈砚舟把纸往桌上一放,声音冷了下来:“有人在造假。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老徐突然哆嗦了一下:“这要是……被人截了粮,咱们可就真断根了。”
“不止是截粮。”陈砚舟盯着地图,“是想让我们自己垮。不用狄人动手,饿三天,人就乱了。一乱,防线自破。”
裴昭坐下来,揉了揉太阳穴:“我已经让手下盯住几个常跑这条线的车把式,看能不能挖出点线索。另外,民屯那边还有点余粮,我想试试强征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没名分,一动就是激起民变。我们现在靠的是人心,不是强权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抬眼看他,“等?等到人都饿趴下?”
“先稳住。”他说,“今晚口粮照发,但分成四顿,每顿一小碗稀粥。伤员优先,巡逻次之,其余人按班次轮。另外,组织人去挖野菜、掏鼠洞,能填一口是一口。”
“这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目光落在账册上,“但我现在要的是时间。只要给我一天,我能找出问题出在哪。”
这时,老徐颤巍巍递上一份运单:“您要看的……都在这儿了。过去九天,共十八批运粮记录。可奇怪的是,第三日那天,阳平驿一口气签了三批货,时间分别是辰时、午时、酉时。同一个人的笔迹,同一个印章。”
“一日三批?”裴昭皱眉,“那条路一趟来回要两天,怎么可能一天发三趟?”
“而且。”陈砚舟指着其中一行,“你看这里,第五批和第七批的押运官名字不同,但签名笔锋走势完全一致,连顿笔位置都一样。假的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,又抽出一张空白纸对照光线:“这些纸也不对。军用运单是粗麻纸,带暗纹‘兵’字水印。这些是普通竹纸,拿墨汁染过的。”
帐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小兵探头:“先生,阳平驿的回复到了。”
陈砚舟接过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然变了。
信上说:青溪桥安然无损,近日无雨,道路畅通。昨并无运粮车队经过。
“所以。”他把信递给裴昭,“桥没塌,路没断,粮也没来。有人拿假消息糊弄我们。”
裴昭看完,拳头砸在桌上:“这是内部有人通敌!”
“不一定通敌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了下来,“更可能是借机贪墨。运粮是个肥差,层层克扣早就不是秘密。但现在,是有人故意卡住命脉,想逼我们低头,或者……干脆让我们死在这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灯下,把所有运单摊开,一根炭条在地图上划来划去。手指停在阳平驿的位置,又挪到青溪岭的岔道口。
“如果我是押粮官,我会在哪动手?”他低声自语,“不会在城里,太显眼。也不会在桥上,动静太大。但在岔道口……换车、换货、调包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裴昭走过来:“要不要抓几个押粮的来问?”
“不能抓。”他摇头,“一动,打草惊蛇。我们现在只知道有问题,不知道是谁。贸然出手,只会让对方藏得更深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查。”他盯着那些字迹,“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查。谁经手最多,谁签字最勤,谁总在关键节点出现。”
他忽然抬头,看向老徐:“你们这儿,有没有去年从阳平驿调过来的文书?”
老头一愣:“有……有个姓孙的,三个月前调来的,现在管副册登记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今早告病,说头疼,没来当值。”
陈砚舟嘴角扯了一下:“头疼?巧得很啊。”
他转身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:马驿丞、孙文书、押粮副官赵七。圈了中间那个。
裴昭看着那张纸,轻声问: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让他以为我们还在等。”陈砚舟吹灭灯芯,帐内只剩一线天光透进来,“明天照常派人在城门口等粮车。你对外放话,说朝廷援军快到了,粮草随后就到。让他们放松警惕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。”他站在帐口,望着远处西门的方向,“我们看看,是谁在等着看我们断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