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刚蒙蒙亮,陈砚舟就起身了。他没叫人,自己披了件旧袍子,轻手轻脚出了主帐。外头巡逻的兵丁刚换完班,火把熄了一半,地上还留着昨夜锣鼓演练的灰烬。他低头看了眼,嘴角动了下,没说话,径直往西边走。
城西那间废弃铁匠铺,如今已被腾出来当工坊。门板卸了,窗也拆了,里头黑烟滚滚,叮当声不断。几个学徒蹲在门口擦工具,见他来了,赶紧让开道。没人多问一句,都知道这位陈先生一早必到。
周慎正趴在一张破木桌上画图,头发乱得像鸡窝,袖口全是炭灰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眼睛一亮:“你来了?快看!”
他一把抓起桌角的图纸递过去。纸上画的是个弩机结构,分三层:上为箭匣,中为扳机槽,下是踏杆。旁边密密麻麻标着“簧片角度”“顶杆行程”“装填时限”。
“第三版了。”周慎声音压低,但藏不住兴奋,“昨晚改了触发机制,用双牛筋缠臂,拉力减三成,射程不降反增。刚才试过一次,八支箭连发,七息出头,比弓队齐射还快。”
陈砚舟没急着答,接过图仔细看。指尖顺着线条一路滑到底,在“踏板上弦”那处停了停。
“省力是好事,可战场上泥地湿滑,士兵穿甲,脚能不能踩稳?”
“想过。”周慎一拍脑门,从桌底抽出一块木板,上面钉了几颗短钉,“加防滑齿,就像鞋底刻纹。我们拿沙袋模拟重甲,试过五次,都能踩实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把图放下:“实物呢?”
“在后屋。”周慎起身带路,边走边说,“第一具成品昨晚拼好,今早还没试射。工匠们有点怕——前两次断弦崩了人,差点伤着眼睛。”
两人穿过堆满废铁的过道,推开里间那扇歪斜的门。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一扇高窗透进点天光。墙边架子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,长约三尺,通体包铜,箭匣呈长条形,像个小抽屉。
这就是连弩。
陈砚舟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弩身。铜皮冰凉,边缘打磨得很顺,没有毛刺。他轻轻拉开箭匣,里面整齐排着八支短箭,箭羽是灰褐色的鹰翎。
“用的是边军制式箭?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周慎站在旁边,“截短了一寸,保证能在匣里滑顺。箭头加重,破甲能力比普通箭强两分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弯腰查看底部的踏杆。铁制,带齿槽,连接一根粗簧片。他试着踩了一下,手感沉而不涩。
“能试吗?”
“随时可以。”周慎立刻去墙角提了个皮囊回来,倒出一堆小木人,“靶子做了三十个,画了心口和头。原打算去校场,但怕动静太大,先在这屋后空地试试。”
陈砚舟提着连弩出门,周慎抱着木靶跟上。外头空地不大,十步远插了一排木人。他把弩放在地上,退后几步,冲周慎点头。
“来吧。”
一名老工匠上前,解开腰带,跪在地上把连弩固定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右脚踩下踏杆,咔的一声,弓臂张开。接着将箭匣推入,扣上卡榫。
“准备好了!”他喊。
周慎挥了下手。
老工匠拉动扳机。
嗖——!
第一支箭破风而出,正中三丈外木人心口,直接穿透,钉进后头土墙里。
紧接着,第二、第三支接连射出,间隔极短,几乎听不出停顿。七支箭打完,最后一个刚离弦,第一个已落地。整个过程不到八息。
全场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低声骂了句:“我娘嘞……”
周慎跳起来,冲过去看靶子。七个木人全中,五个穿心,两个贯脑。最后一支稍偏,但也扎进了肩膀。
“这玩意儿要是上了城墙,狄人敢往前冲一步,就得倒一片!”他回头大喊,“你说是不是?”
陈砚舟没笑,也没说话。他走过去,亲手把连弩捡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扳机位置合适,重心稳,后坐力不大。他又试着踩了几次踏杆,确认动作流畅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他说。
这次换了新匣,八支箭重新装填。试射结果一样稳定。第三轮时甚至更快,六息半打完。
围观的工匠们开始交头接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