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:“百年前,北境有座小堡,守军三十人。有一年冬天,狄人偷袭,堡里主将死了,剩下的人全跑了,只有一个伙夫没走。他不会打仗,只会烧火做饭。可那天夜里他看见远处火光,知道敌军来了,就一个人爬上烽台,点火报警。”
“他点完火,被人发现,追上来砍了他一刀。他拖着伤爬回炉膛边,又添柴,把火堆烧得更旺。那火照了半宿,救了后面三座城。史官记这一笔,只写了八个字:‘火起于野,不知何人。’”
他看着底下一张张年轻的、惶恐的脸:“你们以为英雄要有名有姓?要穿铠甲、骑大马?可真正的勇,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,也愿意点那把火。是在明明怕得要死,还是往前迈了一步。”
风刮过校场,卷起一层浮土。有人抹了把脸,没擦干净。
“我不骗你们,上了战场,可能真会死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,“可你们要是现在就认怂,那你们连死都不值。因为你们连试都不敢试。你们对得起家里等你的娘吗?”
一个角落里,有个瘦小兵丁忽然开口:“我不想死……可我也想让我娘安心。”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接着,另一个声音响起:“我家田还没收完……我不想死,但我不能让他们糟蹋我的家。”
又一个站起来:“我爹说过,男子汉,活要活得硬气,死要死得明白。”
一个接一个,有人挺直了背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到最后,整支队伍都站了起来,沉默地立在晨光里,像一排刚扎进土里的桩子。
陈砚舟看着他们,没笑,也没鼓掌。他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明天开始,正式训练。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,不是杀人,是活着回来。”
秦五这时走上前,把鞭子扔进了草棚角落。他走到队伍前,声音粗哑:“从今往后,我不抽你们。但你们要是自己先软了,别怪我骂你们不像人。”
说完,他转身看向陈砚舟:“接下来练什么?”
“先教他们认连弩。”陈砚舟说,“每人摸一遍,拆一遍,装一遍。我要他们闭着眼都能拼起来。”
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具连弩,递给最近的一个兵丁:“你来。”
那人迟疑了一下,伸手接过。铜身冰凉,他手指还在抖,但没松开。
“这是‘破狄’。”陈砚舟说,“它不挑人。不管你是不是读书人,不管你有没有力气,只要你敢用,它就能替你说话。”
那人低头看着手中的弩,慢慢用袖子擦了了箭匣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校场上。风吹过,旗子没挂,但有人把旧布条绑在木杆上,插在了营地门口。
傍晚时分,第一批新兵被分成十人一组,围着火堆学拆解连弩。有人笨手笨脚,卡住了机关;有人一遍就成,得意地咧嘴一笑。陈砚舟坐在边上,偶尔指点两句,大多时候只是看着。
秦五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糙米饭:“吃得下吗?”
“还行。”他接过碗,吃了两口,停下,“你说,他们能撑住吗?”
秦五看着那群年轻人,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有汗,也有光:“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打赢,但我知道——他们不想再躲了。”
陈砚舟低头扒饭,没再问。
夜深了,营地安静下来。几个白天哭过的兵丁躺在草铺上,小声说话。
“你说……我们真能守住?”
“不知道。可陈先生说了,只要我们肯点那把火,就不算白来。”
“那我也要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外面,陈砚舟披衣走出帐篷,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星很亮,风也不冷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,从包袱里取出《连弩构法初录》,翻开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
“兵非畏战,而在未明为何而战。”
他合上册子,吹灯躺下。
明天,真正的训练就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