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一脚踢翻那块写着“敌势已疲”的木牌,碎木渣子溅进泥里。他嗓子干得冒烟,左手还攥着那截断矛,掌心裂口渗出的血混着灰,在矛杆上拖出一道暗红印子。
火还在烧,北寨门塌了一角,黑烟卷着火星往天上蹿。兵丁们四散奔逃,有人连鞋都跑丢了。远处马蹄声没停,狄人主力正从破口往里压,像潮水漫过堤坝。
不能再守了。
他猛地抬头,扫了一圈南坡高地——那里地势稍高,残墙还能挡一挡,几堆乱石后头趴着几个躲箭的士兵,抬头看见他,眼神发直。
“都给我站起来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劈了,但足够响,“还能动的,拿武器!去南坡!现在就去!”
没人动。
他又喊一遍,这次往前冲了几步,把断矛往地上一顿:“想活命的,跟我走!缩在这儿等死吗!”
这一声像是戳醒了什么。一个满脸烟灰的小兵先爬起来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刀,有人从死人手里抽出长枪。三十余人陆陆续续聚到南坡残墙后,喘着粗气,手还在抖。
陈砚舟站在一块石头上,快速清点人数。轻甲二十来个,有弓无箭的五人,带伤勉强能战的七八个。总共三十六人,连他自己算上。
不够打正面。
但他也不打算硬拼。
“秦五!”他扭头喊。
秦五从一堆焦木后头钻出来,脸上蹭了黑灰,左腿明显不太利索,但站得稳。“在。”
“你带二十人,马上去东林口。”陈砚舟语速极快,“敲锣、砸盾、点草堆,见火就点,见空地就喊‘援军到了’!动作要大,动静要足,让他们以为我们反扑了。”
秦五眯眼看了看东边密林,点头:“明白。虚张声势,拖住他们前锋。”
“不止前锋。”陈砚舟盯着远处滚滚尘土,“我要他们整个阵型乱起来。你的人别真打,听见我这边响箭,立刻撤回南坡。”
秦五应了一声,转身就点人。挑的都是腿脚快、胆子大的,顺手抄起地上的铜锣和火把。有个小兵刚抱起一捆干草,手抖得差点摔了,秦五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怕也得点,火不亮点,咱们都得埋这儿。”
那人咬牙点头,把草堆往林子边上一扔,划了火折子。
陈砚舟看着他们走远,转头对剩下的人说:“你们,跟我绕西谷。”
没人问为什么。这些人已经不敢问了。问了也没用。他们只知道跟着这个走路不慌、说话不乱的人,好像还能活。
西谷在主寨西侧,是一条窄沟,两边断崖不高,但乱石多,杂草长得比人高。平日巡逻都嫌麻烦,狄人也不会想到有人敢从这儿穿行。
陈砚舟带头往下走,脚底打滑,差点摔一跤。他扶了把石壁,继续往前。队伍贴着崖根挪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。
走出半里地,前头哨兵低声报:“前面能看到敌军侧翼了。”
陈砚舟猫腰上前,扒开草丛往外看——果然,狄人主力正从北坡压进来,前锋一半冲进了主营区,另一半还在外头整队。他们的注意力全被东林口的动静吸引住了,那边火光冲天,锣声嘡嘡响,还有人扯着嗓子喊“杀啊”,听着像有千军万马杀出来。
成事了。
他摸出怀里那支响箭,交给身边一个老兵:“等我命令。”
又掏出一个小布袋,解开,倒出十几支连弩箭。这些是南营新兵昨天才练熟的,还没来得及大规模配发,但每人身上都带了两匣备用。
“待会儿先射连弩。”他低声说,“八矢齐发,打他们指挥旗旁边那群骑马的。谁带头,就射谁。”
老兵点头,把手伸进自己的包袱,摸出一把短弩,检查扳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远处东林口的火越烧越大,狄人果然中计,前锋调头往林子方向压,主力阵型拉长,侧翼完全暴露。
就是现在。
陈砚舟抬手,一声低喝:“放!”
响箭破空而上,尖啸一声炸开。
几乎同时,秦五那边传来一阵更密集的锣声和呐喊——他们看到信号了,开始佯退。
狄人阵中一阵骚动。
就在这一瞬,陈砚舟挥手:“射!”
十来把连弩齐发,八矢连射,嗖嗖声连成一片。箭雨直扑敌军侧翼,当场钉翻三匹马,带队的一个头领胸口插了两支箭,栽下马背。旁边传令兵也被扫倒两个。
混乱瞬间爆发。
狄人没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队伍,更没想到这种能连发的弩。后排骑兵惊得勒马后退,撞乱了前排。指挥系统一断,冲锋节奏彻底被打乱。
“上!”陈砚舟抓起长矛,第一个冲出去。
剩下三十人跟着杀出,从断崖下猛扑敌军侧翼。短兵相接,刀枪碰撞声炸开。有狄人反应快,调头迎战,但阵型已散,各自为战。
陈砚舟专挑乱的地方打。哪儿人多就往哪儿冲,逼得对方无法列阵。他不追逃兵,也不恋战,打散一拨就往后撤几步,重新组织。
秦五那边也趁机撤出东林口,带着人从侧面杀回来。两路人马一夹击,狄人彻底懵了。
他们本来以为宋军已溃,结果突然冒出两支生力军,一支玩虚的,一支玩狠的,连弩一轮齐射直接带走指挥官。士气一落千丈,开始有人往后退。
陈砚舟抓住机会,下令:“夺寨门!”
一群人不要命地往北寨门冲。那里虽然塌了,但还能封。他们搬石头、拖焦木,七手八脚垒起一道临时屏障。又有几个原本躲藏的士兵见状,也跑出来帮忙。
火还在烧,但他们顾不上了。
半个时辰后,狄人终于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