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的尘土散了，风里还带着焦味。陈砚舟站在东侧断墙边，手里的长矛插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远处狄人斥候退得干脆，丢下几具尸体就跑了，连喊话都没有一句。他盯着那几具尸首，眉头没松，心里却知道——这一波算是扛过去了。
可仗打完了，人才刚喘上第一口气。
南坡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哼，接着是压抑的哭声。他偏头一看，裴昭已经不在原地了，人影在一堆乱石和焦木之间来回穿梭，声音远远传过来：“水！谁还有干净水？先给这个兵润口！”
她跪在一个伤兵旁边，袖子卷到肘部，手里按着那人腹部的伤口，血顺着她指缝往下淌，滴在烧黑的地上，洇出暗红斑点。那兵脸色发青，牙关紧咬，眼看就要昏过去。
陈砚舟这才反应过来，转身就往南坡走。脚底踩着碎瓦和断箭，每一步都硌得生疼，但他没停。走到近前，看见三名军医正围着两个重伤员转，一个蹲着清创，一个在调药粉，另一个拿块破布记名字。帐篷布被撕成了条，挂在伤兵胳膊上当绷带，金疮药撒在伤口上，呛得人直咳嗽。
“撑住！”裴昭抬手拍了下那兵的脸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说啊！”
那人眼皮颤了颤，终于挤出两个字：“李……二狗。”
“好，李二狗。”她立刻回头喊，“军医！这个人还醒着，先治他！别管那个昏过去的，他还撑得住！”
军医抬头应了一声，赶紧挪过来。裴昭松开手，血糊了一掌，她顾不上擦，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，掰成小块塞进另一个轻伤兵嘴里：“吃两口，别晕过去。活着就能回家。”
陈砚舟站在几步外，没说话。他右手掌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，指尖发麻，可看着眼前这一幕，竟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这些兵，有的昨天还在校场发抖，连弓都拉不稳；现在躺在这儿，身上全是刀口箭伤，有人断了腿，有人肩膀豁开老大一道口子，可他们没一个人嚎得惊天动地，最多就是咬牙忍着，眼睛死死盯着天。
“大人。”旁边一个满脸烟灰的小兵忽然伸手，颤巍巍地递来半碗浑水，“您……喝一口？”
陈砚舟低头看他，这孩子他认得，是新兵里最早站出来练连弩的那个，昨天手抖得装不上箭匣，现在左臂缠着布条，血还在往外渗。
他接过碗，没喝，反手递回给对方：“你喝。”
小兵摇头：“我不渴……您巡查了一圈，嗓子里都冒烟了。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，也不争，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，然后又递回去：“一人一口，省着喝。后面还有人等着用水。”
小兵愣了一下，眼眶忽然就红了，低头猛灌一口，呛得直咳，却笑了一声：“好水……真甜。”
陈砚舟没笑，只是轻轻拍了下他肩膀，转身走向裴昭那边。
她正蹲在一个断腿的老兵面前，那人躺在草席上，脸煞白，冷汗直流，嘴里骂骂咧咧：“别给我治了！老子这条腿废了，药留给能打的！你们抬我下去，让我躺着就行！”
裴昭没理他骂，搬了块石头坐下，平视着他：“你说浪费药？那你知不知道，昨晚是谁守在西谷口，顶着箭雨不让狄人绕后？是你。是谁在寨门塌了的时候，抱着滚木堵缺口？还是你。”
老兵闭着眼不吭声。
她继续说：“你现在说你是累赘？那你告诉我，要是没有你这种‘累赘’，这条防线还能不能立住？”
老兵嘴唇动了动，还是没睁眼。
裴昭伸手，慢慢解开自己右袖，露出一道旧疤，横在小臂上，皮肉翻着，显然是去年留下的：“这是我巡边时被流矢穿的。当时我也觉得活不了，疼得想撞墙。可我挺过来了。你现在比我那时轻多了，断的是腿，不是命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他眼睛：“你要死，我不拦。但你要是敢在我面前咽气，我就把你名字刻在寨门边上，让每个进出的人都念一遍——‘此人为守城断腿，自愿赴死’。你愿意背这个名？”
老兵猛地睁开眼，瞪着她。
她也盯着他，眼神一点没躲。
对视了好一会儿，老兵终于低声道：“……治吧。”
裴昭点点头，冲军医使了个眼色。军医赶紧上前施针，又拿来木板和布条，开始固定断腿。整个过程，裴昭一直坐在旁边，时不时问一句“疼不疼”“还能撑住吗”，声音不高，但句句听得清楚。
陈砚舟站在不远处，静静看着。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校场，他对新兵说“英雄是在没人看见时也愿意点那把火”。现在他明白了，有些人点火是为了照亮别人，而有些人，本身就是火。
他走过去，从别人手里接过一个水囊，拧开盖子，蹲下一个重伤兵面前：“喝水吗？”
那人费力地点头。他扶起对方脑袋，一点点喂进去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混着血和灰，滴在破衣上。
“大人……”那人忽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们……没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