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看着他,摇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怕过……可我们没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们不是兵丁花名册上的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。是我陈砚舟的兄弟。”
那人眼眶一下子湿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……值了。”
陈砚舟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把他头放回地上,掖了掖身上的破毯子。
他站起身,望向裴昭。她还在忙,膝盖跪在泥地里,双手沾满血污和药渣,头发散了一缕贴在脸上,可她一点没停,一个接一个地看伤兵,问名字,递水,说话。她的声音早就哑了,可还在喊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热铁,烫得他喘不过气。
这些人不是为他陈砚舟拼命,是为身后千千万万的百姓,为江南的娘亲、北方的田地、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。他们流的每一滴血,都在替整个大周扛刀。
他必须赢。
不是为了升官,不是为了名声,是为了不让他们白死。
“裴姑娘。”他走过去,声音低沉。
裴昭抬头看他,脸上全是疲惫,可眼神还是亮的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去换件衣服,洗下手。”他说,“这里有军医,你盯了一圈了,该歇会儿。”
她摇头:“轻伤的还能自己动,重伤的拖不起。我现在歇,就是拿他们的命换休息。”
陈砚舟没再劝。他知道劝不动。这样的人,骨头比铁硬,心比炭热。
他转身,从角落拿起一把剪刀,走回刚才那个断腿老兵身边,蹲下:“我帮你剪掉烂裤腿,方便上药。”
老兵愣住:“您……您是主帅?”
“现在是给你剪裤子的人。”他淡淡说,动手利索,三两下就把沾血的裤管剪开,递给旁边的军医。
裴昭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可眼神软了一瞬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火势基本扑灭,浓烟变成了细烟,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呻吟声少了,不少人睡了过去,轻伤的互相搀扶着走动,帮忙抬水、分药。南坡这块地方,从一片狼藉变成了临时的疗伤所,虽然简陋,但井然有序。
陈砚舟站在坡顶,望着底下忙碌的人影。裴昭还在,军医还在,伤兵们哪怕躺着,也在互相提醒“药给你”“水剩一口”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的裂口,血已经凝了,结成黑痂。他没包扎,也不打算包。
这场仗还没完。
但他知道,只要这些人还在,他就不能倒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主营帐方向走去。脚步有些沉,可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身后,裴昭的声音轻轻传来:“陈大人。”
他停下。
“你手该处理了。”她说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“等我把事安排完。”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过残墙,卷起一缕灰,落在他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