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灰烬从断墙缝里钻进来，陈砚舟刚踏进军议堂，脚底还沾着南坡的泥。他没坐主位，直接走到沙盘前，手指划过几处塌陷的寨门缺口：“昨夜狄人三面突袭，主攻在北坡，可他们真正撕开口子的是西谷——那里我们只留了二十人巡防。”
他抬头，声音不高：“这说明什么？旧阵法撑不住新打法。列方阵、守要道、等敌来攻，这套老规矩现在只会让人送死。”
话音落，堂内静了一瞬。
坐在左侧第一位的老将霍然起身，是镇边二十多年的李副将，脸上有道横疤从眉骨拉到下巴。他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茶碗跳起来：“书生懂个屁！祖宗传下来的布阵法打了多少年胜仗？你一句‘撑不住’就想全推了？”
旁边另一个老将冷笑：“昨夜败仗是因为情报出错，不是阵法不行。你倒好，锅往祖制上甩。”
陈砚舟没动气，只问：“那按你们的古法，接下来怎么办？继续等狄人再来一次假撤兵？再死三百人换一次教训？”
“放肆！”第三个老将猛地站起来，胡子抖着，“你一个没打过十年仗的文官，也配教我们怎么带兵？轻弩轮射、夜间扰敌、散兵游走——这些都是市井把式，上不得战场！”
“可它救得了命。”陈砚舟声音沉下来，“我亲眼看着一个新兵，用连弩在三十步外射穿狄人斥候喉咙。他要是拿的是长矛，早被人砍翻在地了。”
“那是运气！”李副将吼道，“战场上靠的是军令如山、阵型不乱！不是让你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！”
“不是花哨。”陈砚舟盯着他，“是活命的路子变了。狄人不再结硬阵冲锋，他们分小队、走暗坡、使诈计。我们若还站在寨墙上等他们撞上来，迟早被一点点啃光。”
堂内一片沉默，只有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几个年轻面孔在后排悄悄抬头。那是随军的寒门学子，有的原本在书院念书，有的是县试落第后投笔从戎。他们没资格坐前排，只能挤在角落听会。
其中一个瘦高个忍不住开口：“李将军，昨夜西谷失守，是不是因为巡防太慢？要是有人能半夜轮替骚扰敌营，让他们睡不安稳，会不会……给我们多点反应时间？”
“闭嘴！”李副将瞪过去，“轮替骚扰？你是想让将士们整夜不睡，等着挨箭吗？谁给你的胆子插嘴！”
“我说的不是瞎闹。”那学子没低头，“是像猎户那样，三人一组，带锣鼓、撒火种，绕着敌营外围敲一阵、烧一堆，然后立刻撤离。狄人摸不清虚实，就不敢轻易集结。”
“荒唐！”另一老将嗤笑，“你以为打仗是耍猴戏？敲锣打鼓吓唬人？”
“可它有用。”又一个学子站出来，声音发紧，“我亲眼见东林口那边，秦五哥带着人点了几堆火，狄人前锋愣是停了半个时辰才敢往前探。”
“秦五？”老将冷哼，“一个残兵头子的话也能当军策使？”
“他是老兵。”陈砚舟终于接话，“比有些人一辈子没离过中军帐的人更知道什么叫活着回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火药味更浓了。
李副将脸色铁青：“好啊，你现在是连我们这些老骨头都看不上了？说我没上过前线？我十七岁从军，手上染的血比你读过的书还多！”
“我知道你们流过血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所以我才不想让后来的人，白白重复你们流过的血。”
“你这是说我们无能？”老将怒极反笑，“照你意思，我们都该让位给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，听他们讲什么‘新战术’？”
“我不是要夺权。”陈砚舟声音压低，“我是要活人。仗打到现在，没人想输。但不能因为怕变，就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去送死。”
“变？你也配谈变！”李副将指着门外，“你那些连弩，练了几天？能准吗？夜里黑灯瞎火，你让人轮射，别到最后箭都射进自己人肚子里！”
“那就练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从今天开始，每天两个时辰专训轻弩。我不求百步穿杨，只求三十步内能封住路口。”
“你还真打算改？”老将眯眼，“你知道军中规矩？没有兵部调令，擅自更改战法，轻则革职，重则按通敌论！”
“我现在不归兵部管。”陈砚舟淡淡道，“前线生死由我定。你要告，战后再告我不迟。”
满堂皆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