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掠过营地,带起几缕未燃尽的灰烬。陈砚舟坐在案前,左手掌心那道裂口又渗了血,顺着指缝往下滴,一滴,两滴,落在刚写完的“轻弩轮射”纸上,晕开了一角墨。
他没动,盯着那摊血看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不重,但很稳。帘子掀开一条缝,裴昭探身进来,肩上还落着雪沫子。她轻步走近,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掌心,扫了一眼桌上的纸,又看了看他手上的伤:“还没包?”
“不打紧。”他把纸往边上推了推,免得血再滴上去。
裴昭没说话,走过来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是金疮药和干净的麻布条。她抓过他的手,动作利索地抹药、裹布,手指压得有点重:“你要是倒了,谁来扛这摊事?”
他抽了抽手,没抽动,索性由她去。“老将们走了,阵法推不动,人也散了心。我不撑,谁能撑?”
“可你也不能拿命硬扛。”裴昭系紧布条,抬头看他,“你想改战法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可他们打了半辈子仗,你说换就换,换的是命,也是脸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低头看着被包好的手,“所以我得去见他们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站起身,披上外袍,顺手拎起旁边一个陶罐——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,热气还从盖缝里往外冒。他又拿了个小药匣,打开瞧了眼,跌打丸、止血散都在。
裴昭皱眉:“你这是要去探病?”
“他们是老兵,不是敌人。”顿了顿,“我得让他们知道,我不是要踩着他们往上爬,我是想让后来的人少死几个。”
裴昭沉默片刻,点头:“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她转身去取了斗篷,回来时已裹紧了身形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帐,踏进夜色里。营地安静得异样,只有巡哨的脚步声断断续续。偏帐在东侧角落,三间连排,灯还亮着。
他在门口站定,抬手敲了三下。
里面没人应。
他又敲,声音稍重:“李将军,陈砚舟,来讨碗热水喝。”
过了几息,门开了。李副将站在门内,披着旧皮甲,脸上那道疤在灯下显得更深,眼神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你还敢来?”他声音低哑。
“不敢来,仗就没法打了。”把陶罐往前递了递,“带了点姜汤,驱寒。”
李副将没接,也没让开。身后另两个老将坐着,一人捏着酒壶,一人盯着火盆,都没抬头。
裴昭上前一步:“三位将军,昨夜战事紧急,言语冲撞,砚舟心里明白。他不是不敬前辈,只是……实在等不起。”
“等不起?”捏酒壶的老将冷笑,“你们这些读书人,嘴上说着等不起,手里改的却是祖宗留下的保命法子。你当这阵法是纸糊的?是我们一刀一枪,拿命换回来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走进来,把陶罐放在桌上,自己搬了个矮凳坐下,“十七岁入伍,首战雁门关,斩狄将首级一颗,破敌中军,升百夫长——李将军的履历,兵部卷档我都看过。”
李副将一愣。
“还有王将军,”转向火盆边那位,“十年前守黑水坡,带三十人断后,拖住狄人两千骑兵整整一夜,活下来的不到五个。您腿上的伤,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,对吧?”
火盆边的老将猛地抬头,眼神变了。
“我不是来否定你们的。”声音沉下来,“我是来问——如果当年有人提前告诉你们,狄人会改用火鹞传信,会分小队夜袭,会专挑补给线下手,你们会不会早点做准备?”
屋里静了。
“现在就是那时候。”他说,“狄人不再硬冲,他们绕暗坡、烧粮道、诱我们出寨。我们守方阵,他们打游骑。这不是我们不行,是打法变了。”
“那你就能保证你的法子行?”李副将盯着他,“轻弩轮射?三人一组敲锣打鼓?听着像耍把式!”
“我不保证。”摇头,“但我能试。主力仍守方阵,要道不松。我只求划出三支游哨队,每队十二人,由你们挑人带队,试行夜间扰敌和轻弩伏击。若三天无果,立刻停。”
“谁带?”火盆边的老将问。
“你们。”他看着三人,“队长由资历最深者担任,训练由你们监看,我不插手细节。伤亡超限,随时叫停。我要的不是推翻,是多一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