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又静了。
裴昭轻抚剑柄,低声道:“我父亲在世时总说,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不是要替谁说话。我只是亲眼见过——去年冬,一支狄人小队绕过三道防线,烧了我们两个屯粮点。为什么?因为我们的人还在等‘大军压境’的信号,可人家早就不用大军了。”
捏酒壶的老将放下壶,搓了搓脸:“你说的游哨……真能让敌军睡不安生?”
“至少让他们不敢轻动。”点头,“火光一起,他们就得防埋伏。来回折腾,体力耗尽,进攻节奏自然乱。秦五昨夜在东林口点了几堆火,狄人前锋愣是停了半个时辰才敢往前探——这就是效果。”
“残兵头子懂什么战术?”老将嘀咕一句,语气却软了。
“他懂活下来。”直视他,“就像你们懂怎么打赢。我只是想把这两种‘懂’,合在一起。”
良久,李副将叹了口气,盯着火盆里的炭火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牌边缘的裂痕,终于从怀里摸出块旧军牌,扔在桌上:“我可以带一支队试试。”
另两人对视一眼,也点头。
“但有一条,”李副将盯着他,“若伤亡超限,立刻收手。我不想看到一群娃娃,白白送死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起身,抱拳,“拜托诸位前辈,为后来人蹚出一条活路。”
李副将沉默片刻,终于也站起身,回了一礼。另外两人跟着起身,屋里的气氛像是解了冻。
裴昭松了口气,低声对他说:“成了。”
“暂时。”低声道,“人心回来了,但还得落地。”
转身欲走,李副将忽然叫住他:“陈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带来的姜汤……”老将别过脸,语气别扭,“放那儿吧,待会儿喝。”
嘴角微动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走出偏帐,风比刚才小了些。裴昭看了他一眼:“接下来呢?”
“明天校场,试点编队。”抬头看了眼天,“得让那些想试的年轻人,看到希望。”
“可你也得防着点。”提醒,“有些人嘴上答应,心里未必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脚步没停,“但只要他们肯试,就有转机。”
两人一路无话,回到主帐。坐下,提笔在纸上写下:
游哨试点,三队,每队十二人,老兵带队,今夜拟定名单,明晨校场集结。
他吹干墨迹,把纸压在沙盘边上。
站在门口,忽然说:“你其实早想好了,对吧?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没抬头:“我想了十年。从第一次读到边关战报,看到‘守将死节,全军覆没’的时候,就在想——能不能不一样。”
她没再问。
帐外,天边微微泛白。营地深处,有伤兵咳嗽,有马匹轻嘶,还有零星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已经开始准备新的一天。
揉了揉眉心,左手掌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一角。扯下来,重新换了一条。
看着他,忽而说:“你这样下去,撑不了几天。”
“撑到新阵练成就行。”笑了笑,“到时候,你们都能歇一歇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转身走了出去,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“别把自己也搭进去。”
低头继续写,笔尖沙沙作响。
帐外,晨光一点点爬上旗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