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通知各队。”他说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“别说是‘解释’,就说‘点卯’,例行集合。我不想搞得像我要求他们原谅我。”
秦五嘴角动了动,到底没笑出来。“明白。就当是操练前点个名。”
帘子落下,帐里又剩他一人。陈砚舟坐下,拿起茶壶倒水,发现壶是空的。他放回去,顺手摸了摸左手掌的布条,血已经渗到外面,布料硬了。他扯下来,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新的,慢吞吞地缠。
外头阳光爬上了旗杆,照进半截帐篷。地上影子一点点变短。他抬头看了眼日头,估摸着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。
这时候,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急促,但没靠近。是有人路过。接着是一句压低的话:“真要去?我表哥在前锋营,说昨夜探子回报,狄人这两天肯定反扑,这时候搞什么夜袭轮射,不是找死吗?”
另一个声音更低:“你懂啥?上头的意思,能不去吗?不去就是违令,去了……唉,听天由命吧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陈砚舟手上的动作没停,可缠到一半,布条松了。他重新开始,这次绕得更紧。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怕死,是怕死得不明不白。他当年在书院教书,也有学生问:“先生,咱们背这么多策论,真能用上吗?”他当时怎么说的?他说:“你现在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有一天,你会庆幸自己学过。”
战场也一样。他们现在看不懂这阵法,觉得冒险,是因为只看到眼前这一仗。可他看得更远——狄人不会再用大军强攻,他们会绕路、断粮、夜袭、纵火。守方阵能挡正面,挡不了四面八方。轻弩轮射、三人一组扰敌,不是为了打赢一场仗,是为了让敌人不敢再来。
但他不能这么说。他不能说“我知道未来会怎样”,他只能说“我觉得这样能少死人”。
这就够难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。校场方向已经有零星人影在走动,都是被通知要去集合的。有人低头,有人交头接耳,没人笑,也没人说话大声。
他松开帘子,回身拿起外袍披上,扣子没扣严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。他又看了眼沙盘,确认纸条还在,石镇纸压得稳稳的。
然后他走到桌边,把那瓶秦五送来的止血散拿起来,打开瞧了眼,药粉颜色正,没动过。他合上盖子,放回原处。
左手掌又开始隐隐作痛,他没管。
他知道,接下来这场集会,不会轻松。有些人会瞪着他,有些人会冷笑,有些人会低头不语。但他必须开口。不说,这支队伍就算表面听话,心里也裂了缝。裂缝小的时候看不见,等哪天崩了,就是全军覆没。
他走到铜盆边,舀了点冷水抹了把脸。水凉,让他清醒了些。抬头看铜镜里的自己——脸色发青,眼底乌黑,左眉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淡了。他伸手摸了摸,想起那年家里遭火,原主就是这么烧死的。他活下来了,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做点事。
他转身走出主帐。
风不大,吹得旗角轻轻拍打旗杆。他朝着校场方向走,步子不快,也不慢。路上遇到几个士兵,看见他都愣一下,有的低头行礼,有的避开视线。他没打招呼,也没停下。
走到校场边,他看见秦五已经在那儿清点人数。十几个游哨队员陆陆续续到场,站得松散,没人列队。有人靠在旗杆上,有人蹲着系鞋带,还有一个直接坐在地上,抱着脑袋。
陈砚舟站在人群前方,没立刻说话。他等了一会儿,直到最后一个兵喘着气跑进来,才抬起手,示意秦五开始点名。
点完名,全场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各异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