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在校场的黄土上,浮尘在光柱里飘着。陈砚舟站在沙盘前,秦五已经点完名,十几个游哨队员零散站着,没人列队,也没人出声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靠在旗杆上,还有一个蹲在地上,手指抠着地缝里的草根。
他没开口先说话,而是把手搭在沙盘边上,指节压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写着“北坡三号哨”。
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”他声音不高,也不冲,“为什么我要你们练三人轮射?为什么夜里要换防三次?”
底下没人答。一个老卒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搓手上的茧子。
陈砚舟没等回应,继续说:“去年冬,北境七营被狄人绕后,粮仓烧了,守正面的兵死战不退,可背后没人防,火一起,全乱了套。那会儿没人讲什么轮防,只说‘阵不能动’,结果呢?五千人,活着回来不到八百。”
他说得平,像在念一份军报,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,砸得人耳朵发沉。
“我不是让你们去冲锋陷阵,是想让你们活下来。”他抬头扫了一圈,“你们当中,有民夫,有佃户,有逃荒来的,没人教过你们打仗。正因如此,我才不能让你们硬拼。轻弩扰敌、分组出击,不是为了打得多漂亮,是为了少流血。”
人群里有个年轻士卒小声嘟囔:“可我们不是正规军……凭什么打这种仗?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人都抬起了头。
陈砚舟听见了,没恼,反而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你们本不该打这种仗。可现在,你们在这儿了,刀在手里,命在自己身上。我不指望你们不怕死,我只问一句——你想不想活着回去见爹娘?”
那士卒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“上个月初九,狄人小股探路,在东沟碰上了咱们一支十人队。”陈砚舟从沙盘边拿起一张旧战报,纸角都磨毛了,“按老法子布阵,他们该原地死守,等主力来援。可那天我没让他们守,让他们三人一组,打了就走,火光为号。结果呢?伤两个,毙敌七个。要是死守,按地形推演,至少得折一半人。”
他把战报放下,看着众人:“我不是神仙,不能保证你们不死。但我能保证,每一道命令,都是算过的。不是拍脑袋,也不是抄书本,是看地形、看敌情、看咱们有多少人、多少箭、多少粮,一点点推出来的。”
风刮过来,卷起一点灰土。有人咳嗽了一声,没人再低头。
这时候,秦五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没说话,先把头盔摘了,往怀里一夹。然后解开左腿的绑带,把裤管往上一捋,露出一道深疤,弯弯曲曲从膝盖往下,皮肉翻着,早年受的伤,走路还跛。
“我这条腿,”他嗓音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是在雁门关丢的。那时候我十七岁,上面一声令下,说‘冲’,我们就往前跑。没有掩护,没有轮替,就是一排人顶上去,死一个补一个。我倒下的时候,前面还有三个兄弟在爬,后面的人踩着尸体接着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:“那时候没人问你怕不怕,也没人告诉你怎么活。命不是命,是数字。”
他转向陈砚舟,点了下头,又转回来:“这人不一样。他每晚看地图看到天亮,手上伤口都没换药,就为了算准你们在哪能躲、哪能打、哪能撤。我不识字,但我认人。这个人,是真心想带我们回家。”
说完,他重新戴上头盔,站回原位,一句话不多说。
人群静了几息。
然后,那个蹲着的老卒慢慢站了起来。他年纪大,背有点驼,但一站直,肩膀就挺开了。他看着陈砚舟,忽然抱拳,声音不大,却稳:“大人,我们跟您打。”
像是点着了引线。
另一个年轻士卒也站起来,跟着抱拳:“我也跟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“我也不走!”
一个个站出来,声音从零落到齐整,最后十几个人齐声喊出一句:“愿随大人!”
陈砚舟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笑。他看着这些人,一个个名字他未必记得全,可脸都认得。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,不是谁一句话的事,是他们自己想通了——不是为主帅效忠,是为自己活命。
他抬起双手,往下压了压,人群安静下来。